龍孝陽伏在青瓦覆就的牆頭上,先是屏息凝神掃視四周,院中空寂無人,這才放下心來。他足尖在牆頭輕輕一點,施展開“移步幻影”的輕功,身形如一縷青煙般掠向偏院的牆頭,衣袂擦過簷角的銅鈴,隻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落穩身形的刹那,他一眼便瞧見院中石桌旁,丁羨舞正與兩名丫鬟模樣的女子說著話,忙斂了氣息,貓著腰往近前挪了數尺,而後縱身躍下牆頭,悄無聲息地落在牆角的陰影裏,凝神聽著幾人的對話。
隻聽其中一名圓臉丫鬟歎了口氣,勸道:“丁女俠,您就聽小的一句勸吧!您生得這般天姿國色,何苦守著那打打殺殺的江湖氣?我們做女子的,把這副好容貌用好了,可比什麽武功高強都管用啊……”
另一名削肩丫鬟也連忙隨聲附和,語氣裏滿是豔羨:“可不是這個理!打打殺殺本就是男人們的事,我們要是有您這般容貌,哪裏還會甘心做個伺候人的丫鬟?您想想,若是能嫁個有權有勢的好夫君,往後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豈不比在江湖上顛沛流離強上百倍?”
丁羨舞聞言,臉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微微頷首道:“我知道二位是真心為我著想,隻是讓我靠著容貌去取悅男人,這等事,我丁羨舞斷斷做不到。”
圓臉丫鬟仍不死心,又勸道:“您別急,何老爺也說了,先讓您慢慢熟悉這裏的規矩,給您幾天時間適應,總不至於逼您立刻應下的……”
龍孝陽聽得心頭火起,伸手撥開麵前擋著的一根細樹枝,探出頭望向丁羨舞。就在這時,丁羨舞似是有所察覺,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牆角,卻極快地朝他使了個隱晦的眼色——那眼神裏藏著警示,分明是讓他切莫輕舉妄動。
龍孝陽心頭一凜,瞬間明白過來:丁羨舞早已察覺他的到來,隻是這院子裏定有暗衛蟄伏,她是怕自己貿然現身,打草驚蛇。
恰在此時,三道沉重的腳步聲自另一側的迴廊傳來,隻見三個腰佩彎刀的精壯男子緩步走出,為首那人滿臉橫肉,瞥了丁羨舞一眼,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好了,別在院裏磨蹭了,快進屋歇著,趁這功夫練練彈琴。晚上杜大人和杜公子要過來琴寶閣,特意點名要找個新人作陪,你好好表現。若是能入了杜大人的眼,往後的好日子可就來了。”
丁羨舞秀眉一蹙,沉聲問道:“方纔不是說,何老爺答應給我幾天適應的時間嗎?怎麽突然又變了卦?”
那帶頭的男子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喝道:“哪來這麽多廢話!杜大人來了好幾次,院裏的姑娘竟沒一個能入他的眼。何老爺瞧著你容貌出眾,說你定能打動杜大人,這是你的福氣,還敢推三阻四?”
兩名丫鬟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攙扶起丁羨舞,往不遠處的一間廂房走去。丁羨舞垂著頭,看似在盯著腳踝上的鎖鏈,實則目光卻借著發絲的遮掩,再次偷偷望向龍孝陽藏身的方向,眼神裏滿是焦急與示意。
龍孝陽心領神會,待幾人的身影走遠,便如狸貓般從暗處竄出,腳步輕得如同踏在雲端,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不多時,兩名丫鬟將丁羨舞帶到廂房門口,其中一人從腰間取出鑰匙,將丁羨舞腳踝鎖鏈的另一端牢牢鎖在屋內的楠木立柱上,另一人則扶著她坐在桌邊的梨花木凳上,又轉身取來一把桐木古琴,小心翼翼地擺在桌上。
丁羨舞抬手撫上冰涼的琴麵,輕輕撥了一下弦,隻發出一聲喑啞的聲響,她隨即搖了搖頭,對兩名丫鬟道:“兩位姑娘,我被這軟筋散耗得渾身無力,連琴絃都撥不動。不如先給我一粒解藥,待我恢複些氣力,也好安心練琴。”
兩名丫鬟對視一眼,臉上露出遲疑之色,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其中一人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藥丸遞了過去,不忘厲聲警告:“這藥丸隻能解你一天的毒,你可別妄想逃跑!若是沒了我們這獨門解藥,你隻要超過三天不吃,這軟筋散的毒性便會侵入經脈,你的武功就再也迴不來了!”
丁羨舞接過藥丸,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頷首道:“我知道輕重,不會自討苦吃。對了,你這藥瓶裏,還剩幾粒藥丸?”
那丫鬟警惕地將藥瓶塞迴袖中,沒好氣道:“剩幾粒與你無關!你隻需乖乖聽話,把琴彈好,討得杜大人的歡心便罷,其餘的事,輪不到你多問。”
不過片刻功夫,丁羨舞蒼白的臉色便漸漸恢複了紅潤,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隻覺流失的氣力正一點點湧迴體內,不由得輕舒一口氣:“總算是舒服些了……”
兩名丫鬟見狀,立刻催促道:“既有力氣了,便快些彈琴吧!別磨磨蹭蹭的,誤了何老爺的事,有你好受的!”
她們的話音未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現在兩人身後。兩名丫鬟隻覺後頸一涼,剛要迴頭,龍孝陽已快如閃電般出手,“啪啪”兩聲,精準地劈在兩人後頸的昏穴上。兩人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直挺挺地暈了過去,軟倒在地。
龍孝陽轉過身,與丁羨舞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凝在眼底。丁羨舞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紅,撲進龍孝陽懷裏,緊緊抱住他,哽咽道:“你終於來了……若是再晚一步,我今晚怕是就要被逼著去取悅那些達官貴人了……”
龍孝陽心疼地抬手撫著她的臉頰,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珠,滿心愧疚:“都怪我,是我來晚了,讓你受委屈了……”
說罷,他從腰間解下白玉劍,交給丁羨舞,又從兩個丫鬟身拿出鑰匙開啟鎖鏈,鎖鏈落在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丁羨舞立刻走到兩名暈過去的丫鬟身旁,伸手在她們身上摸索片刻,將藏在袖中的解藥瓷瓶盡數搜出,小心翼翼地收進自己的懷中。
龍孝陽拉起她的手,急切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些走!”
丁羨舞卻搖了搖頭,神色堅定:“不行,還不能走。”
龍孝陽一愣,不解地問:“為何?再耽擱下去,若是被人發現,可就麻煩了。”
丁羨舞淺淺一笑,壓低聲音道:“她們給的這些解藥,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的東西,能解一時的軟筋散,卻除不了根。真正的解藥,藏在何老爺的書房裏。我必須把真解藥取來,否則這些藥吃完,我的武功便再也迴不來了。”
龍孝陽聞言,立刻點頭:“好,那我們這就去找他!”
丁羨舞走到門口,撩開窗紗的一角,探頭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麵,又迅速關上門,沉聲道:“這琴寶閣藏著不少貓膩,處處都是機關陷阱,我們必須小心。何老爺住在後院,我帶你過去,但你一定要緊跟我的腳步——後院布有**陣,但凡走錯一步,便會被困在裏麵,插翅難飛。而且後院還藏著幾個倭國來的忍者,他們的武功路數極為奇特,出手陰狠,你務必當心。”
龍孝陽神色一凜,頷首道:“放心,我曾與這些忍者交過手,知曉他們的路數,不會讓他們傷了你。”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粗啞的嗓音:“帶上丁女俠,快隨我去前院的涼亭,杜大人和杜公子提前來了,正等著見你呢!”
兩人皆是一驚,丁羨舞急中生智,揚聲應道:“知道了!我稍作打扮,即刻就來!”
門外的人應了一聲,腳步聲便漸漸遠去了。
丁羨舞看向龍孝陽,急聲道:“我先假裝隨他們去前院,若是此刻逃走,他們定會立刻派人搜捕,我們脫身或許不難,但想再找何老爺要解藥,就難如登天了。”
龍孝陽沉吟片刻,輕輕點頭:“也好,那我便藏在暗處護著你,一旦察覺危險,我立刻現身。”
丁羨舞眼中閃過一抹暖意,微笑著頷首,而後彎腰撿起地上的鎖鏈,重新掛在自己的腳踝上,又將白玉劍交還給龍孝陽:“這劍你先收著,免得我帶著惹眼。”
龍孝陽接過劍,推門閃身而出,足尖一點,身形便如飛燕般掠上屋頂,隱在青瓦陰影之中。
丁羨舞定了定神,走到桌邊端起一杯冷茶,快步走到兩名丫鬟身旁,將茶水兜頭潑了過去。
冷水激麵,兩名丫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揉著發沉的後頸,一臉茫然:“怎麽迴事?我怎麽暈過去了?”
待看清眼前的情形,兩人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又看向丁羨舞,滿臉困惑:“剛纔是誰打了我們?”
丁羨舞故作疑惑地皺起眉,語氣帶著幾分後怕:“方纔不知從哪竄出個黑衣人,瞧著是想輕薄我們,幸好你們剛給我服瞭解藥,我勉強提了些氣力,才把他打跑了。”
兩名丫鬟麵麵相覷,皆是一頭霧水,卻也想不起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麽。
其中一名丫鬟下意識地想去摸袖中的解藥瓷瓶,丁羨舞立刻提高聲音,催促道:“別愣著了!方纔李管事派人來催,說杜大人和杜公子已經到前院了,再晚了,怕是要惹何老爺生氣!”
兩名丫鬟雖仍滿心疑惑,卻也不敢耽擱,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丁羨舞,推著她往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