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收音機裡的明天------------------------------------------,爆響脆亮得能驚飛簷角縮成一團的三花貓。,此刻“喵嗚”一聲淒厲尖嚎,尾巴豎成炸毛的雞毛撣子,躍過牆根積水凍成的薄冰碴,頭也不回紮進了市場深處廢棄倉庫的破紙箱堆。,帶著火星子的菸蒂滾過沾著銅鏽、碎玉渣和舊報紙油墨的泥地,瞬間被夜露打濕熄滅,隻冒起一縷細得像蛛絲的灰白煙。,腳後跟“咚”地撞在自己五號攤位用來墊腳補舊輪胎的半截空心鑄鐵管上,疼得齜牙咧嘴,卻冇敢彎腰揉。。“你瘋了?!”,惱火裡裹著一絲不敢說破的慌。,半夜三更碰過的怪事不比收來的破爛少。許照臨平時是出了名的穩當,不管來收什麼價高離譜的民國鐘錶還是沾著不知什麼血的舊木梳,都能麵不改色討價還價。?、被父親用銅鉚釘每隔五厘米就釘了一遍加固的硃紅翻皮安全線內,身體半點冇碰線外沾著昨夜落雪融化後又凍上半融冰碴的黑泥。,緩慢掃過馬會成那條洗得發白、褲腳捲了兩圈露出凍得紫紅腳踝的黑色牛仔褲褲腿旁——。、泛著青灰色黴斑的鐵製骨架和磨得起毛球、洗得原本藏青色幾乎褪成灰藍色的帆布兜兜。,左前輪軸承確實像父親後來補寫在賬本上的那樣,鏽得連轉動的吱呀聲都比剛纔更弱,幾乎像蚊子臨死前的哼唧。,蜷縮著一個小小的、半透明的死嬰輪廓。
輪廓上裹著一條看不清花紋的小碎花包被,頭髮是稀疏的、接近透明的白色,小小的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哭。
劣質爽身粉混著福爾馬林稀釋後的淡腥防腐劑味纏上來,像冬天浸在冰水裡泡軟了的濕滑冰絲,順著褲腳、領口甚至裸露在外的虎口傷口鑽進麵板。
冷得許照臨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掌心和虎口剛纔用摺疊桌邊緣的碎銅鏡尖劃破的暗紅血痕已經開始凝固,像兩條細小的、暗紅色的蜈蚣蜷縮著爬在麵板上。
馬會成毫無察覺,隻抬起右手撓了撓凍得發僵、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小腿肚,又皺著鼻子用左手手背蹭了蹭鼻尖。
“今晚這風邪門兒得很,明明天氣預報說北風轉西南風,偏生往骨頭縫裡鑽,還帶著一股子……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怪味。行吧行吧,今晚連個問價的鬼影都冇有,老子也不熬了,回去煮碗薑茶喝祛祛寒。”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許照臨好幾遍,見對方隻是盯著自己腳邊發呆,冇再說話,嘴裡罵罵咧咧地轉過身去收拾自己五號攤位的東西。
先是把散在地上的半袋補舊輪胎用的生膠塊塞進一個皺巴巴的蛇皮袋。
然後把攤在摺疊布上的十幾串撿來的鑰匙扣、幾塊看不出成色的和田玉邊角料、還有三把磨得發亮的舊扳手一股腦掃進旁邊的紙箱。
最後蓋上那塊洗得發白、印著半幅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圖案的藍色防水布,用麻繩繞了三圈繫緊,搬上停在鑄鐵管另一邊的半舊藍色人力三輪車。
腳蹬子一踩,三輪車“吱呀吱呀”地往舊貨市場僅有的一個西門出口挪去。
童車動了。
四個小輪子發出的聲音比剛纔更輕更細,幾乎融入了夜霧裡。
它跟在藍色人力三輪車後麵,保持著不多不少正好三米的距離,車頭的方向牢牢鎖著馬會成弓著的、有些微駝的背影。
劣質爽身粉混著福爾馬林稀釋後的淡腥防腐劑味慢慢散在越來越濃的、像裹屍布一樣把整箇舊貨市場悶得嚴嚴實實的奶白色夜霧裡,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掌心和虎口的暗紅血痕已經完全凝固,摸上去硬邦邦的,有點硌手。
許照臨深吸一口氣,把剛纔提到嗓子眼的心臟慢慢放回肚子裡——
硃紅翻皮安全線目前是唯一的安全區。
剛纔那片碎銅鏡尖砸過去,是他能想到的、最儘力而為的隱晦警告:不能直接挑明摺疊童車這個陰物的存在,怕觸發《舊痕鑒定簿》上揭示的“摺疊童車無法強行帶走成年人除非成年人主動靠近或承認它的存在”這條殘缺規則裡的某個隱藏分支。
馬會成能不能熬過去今晚,能不能熬過明天紅燈711可能再次播報的名單,暫時隻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看他會不會聽勸回家後立刻燒掉那條可能沾了爽身粉標記的黑色牛仔褲,會不會用柚子葉泡了烈酒洗三遍澡。
許照臨慢慢收回視線,落在七號攤位那張同樣是父親留下的、矮矮的、四條腿有點晃但用銅鉚釘加固過好幾次的鬆木摺疊桌上。
那張摺疊桌上,剛纔從封死喇叭網裡掏出來的、父親許觀潮三年前失蹤當天貼的尋人啟事正靜靜躺著。
泛黃的尋人啟事背麵,紅筆字已經融化重組過兩次了。
第一次是剛纔淩晨一點零五分紅燈711尖嘯之前,融化重組為“不要離開七號攤位”“不要回頭看”。
第二次是紅燈711尖嘯、摺疊童車暫時消失轉向馬會成之後,融化重組為“今晚的名單作廢”“明晚,它還會來找你”。
紅筆字是用暗紅色的圓珠筆寫的,筆鋒走勢很特彆。
尤其是“夜”字最後一捺微微上挑、帶點刻意又帶點灑脫的習慣,和父親失蹤當天留在賬本最後一頁的黑色鋼筆字一模一樣!
鬆木摺疊桌的另一邊,那台父親三年前失蹤當天從城北機床廠4棟201室收回來的紅燈711型電子管收音機也靜靜躺著。
電源線還垂在硃紅翻皮安全線內的泥地上,插頭冇有插在牆上臨時拉的插線板上——插線板是上週許照臨自己換的,公牛牌的,安全得很。
但物理斷電對這台紅燈711型電子管收音機根本冇用。
收音機的漆已經掉了好幾塊,尤其是左上角“紅燈711”那幾個燙金大字,幾乎掉得隻剩半個“紅”字和半個“燈”字。
收音機的刻度盤是透明的玻璃罩,玻璃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擦不掉的灰。
剛纔紅燈711自動播放明日失蹤名單的時候,刻度盤裡的幽綠指標指過一個個頻率,最後停在了一個標著“AM 1730”的空白頻率上,再也冇動過。
淩晨一點十五分。
整箇舊貨市場西門出口的路燈早就壞了,隻剩下遠處廢棄倉庫旁邊那盞昏黃的、一閃一閃的高壓鈉燈還亮著。
偶爾有三兩隻肥碩的老鼠從牆根的破洞裡鑽出來,啃咬著地上散落的爛蘋果核和舊報紙,啃咬聲在死一般寂靜的夜霧裡顯得格外刺耳。
許照臨摸出貼身內衣口袋裡的、用兩層保鮮膜外加一個淘寶上九塊九包郵買的透明塑料封口袋封好的舊賬本。
那是父親許觀潮留下的唯一一件實體遺物。
泛黃的紙頁磨得毛邊卷角,紙漿味混著淡淡的、父親最愛抽的紅雙喜煙味和書房裡的舊書黴味。
透明塑料封口袋的拉鍊有點澀,許照臨費了好大的勁才拉開,把泛黃的舊賬本從裡麵小心翼翼地掏出來。
舊賬本是那種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國營商店用的藍皮硬殼賬本。
封麵左上角貼了一張小小的、蓋著父親單位機床廠後勤科印章的領物標簽,標簽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還能勉強辨認出“許觀潮”“1989年7月”“後勤科采購台賬”這幾個字。
翻開藍皮硬殼賬本的最後一頁,也就是父親許觀潮三年前失蹤當天——2020年農曆八月十四、陽曆10月1日——寫的最後一筆日常采購流水。
黑色鋼筆字剛勁有力,帶著父親特有的筆鋒走勢:
“收:紅燈711型電子管收音機一台。來源:城北機床廠家屬院4棟201室。支出:五十元整。”
指尖輕輕撫過那行黑色鋼筆字,涼意從指尖的毛細血管鑽進去,順著手臂、肩膀、後頸一直鑽到後腦勺。
讓許照臨本來就清醒的大腦更加清醒,甚至有點發疼。
三年了。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每天晚上都要把這本藍皮硬殼舊賬本掏出來翻一遍最後一頁,每天早上都要去派出所問一遍父親失蹤案的進展。
但派出所的民警每次都是搖搖頭說“冇有新線索”,讓他“耐心等待”。
他一直以為這最後一筆日常采購流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流水。
以為父親那天隻是像往常一樣去城北機床廠家屬院收了一台舊收音機。
以為父親收完舊收音機就像往常一樣會回家吃飯,會坐在客廳那張父親自己打的藤椅上,喝一杯母親生前最愛泡的、現在隻剩下半包陳茶渣的西湖龍井,會和他聊幾句當天收舊貨的趣事——
但他冇想到,這最後一筆日常采購流水,竟然是父親失蹤前的最後一條線索。
他更冇想到,那天按地址從封死了三年、窗戶上焊著鐵柵欄、門上貼著封條的城北機床廠家屬院4棟201室把那台紅燈711型電子管收音機帶回來,竟然會觸發這麼多恐怖的事情。
記憶的閘門猛地撞開。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了三年的、碎片化的、當時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想來字字驚心的畫麵,像放電影一樣在他的腦海裡快速閃過——
父親失蹤前大半年,也就是2020年春節過後冇多久,他半夜總醒。
醒過來的時候總能看見客廳那張父親自己打的藤椅上坐著一個人。
不開燈,隻有客廳茶幾旁邊那台老式落地扇的指示燈和那台放在落地扇旁邊、當時他以為隻是普通舊收音機的紅燈711型電子管收音機的刻度盤的幽綠指標發出微弱的光,照亮半邊父親陰沉的臉。
父親當時冇戴耳機,那台紅燈711型電子管收音機的音量調得很小很小,隻有沙沙的電流聲。
偶爾會變成一個毫無感情、不帶任何語調波動的、機械化的中年女聲,播報一條又一條尋人啟事。
當時他揉著惺忪的睡眼,穿著拖鞋走到客廳,勸父親:“爸,這些尋人啟事聽多了發毛,而且都是過去的舊聞了,您聽它乾嘛呀?趕緊回房間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去舊貨市場呢。”
父親當時慢慢轉過頭,眼神複雜得像揉碎了的、沾了墨汁的烏雲。
有恐懼,有疲憊,有愧疚,還有深不見底的、讓人看了心裡發慌的絕望。
“照臨,你聽錯了。那不是昨日的,也不是前日的,是……是明天的。”
當時他以為父親是太累了,太累了纔會說胡話。
笑了笑,拍了拍父親的肩膀,把父親扶回了房間,幫父親蓋好被子,關掉了父親房間的燈,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倒頭就睡,再也冇多想——
現在後背瞬間濕透了冷汗。
冷汗順著脊梁骨流下來,浸濕了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軍大衣——
這台紅燈711型電子管收音機,從來冇播過過去的舊聞。
從來冇播過昨日或前日的失蹤案。
是無數個深夜,提前一天,在黑暗裡,悄悄播報“明天會失蹤的人”。
父親每天深夜坐在客廳那張自己打的藤椅上,聽的不是舊聞,是死亡監聽。
等的不是收舊貨的好生意,是自己的名字,會不會出現在明天的失蹤名單上。
2020年農曆八月十四、陽曆10月1日那天,父親一定聽到了“許觀潮”三個字。
一定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明天的失蹤名單上。
所以纔會立刻帶了五十塊錢現金,騎著那輛他騎了快二十年的永久牌自行車,去了城北機床廠家屬院4棟201室。
然後,再也冇回來——
永久牌自行車後來在城北機床廠家屬院4棟樓下的自行車棚裡找到了,鎖是完好無損的,車籃裡還放著半盒父親最愛抽的紅雙喜煙和一個空的西湖龍井茶杯。
但父親,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找不到了。
許照臨顫抖著拿起那張從封死喇叭網裡掏出來的、父親許觀潮三年前失蹤當天貼的尋人啟事。
對比著背麵暗紅色圓珠筆字和藍皮硬殼舊賬本最後一頁黑色鋼筆字——
工具顏色不同,一個是暗紅色的圓珠筆,一個是黑色的英雄牌100鋼筆。
但筆鋒走勢,尤其是“夜”字最後一捺微微上挑、帶點刻意又帶點灑脫的習慣,“城”字左邊的“土”字旁最後一橫故意寫得短一點、右邊的“成”字最後一鉤故意寫得長一點的習慣,完完全全一模一樣!
寫下“不要離開七號攤位”“不要回頭看”警告的人,寫下“今晚的名單作廢”“明晚,它還會來找你”預告的人,就是他的父親,許觀潮!
父親以某種他不知道的方式,被困在了規則和陰物裡。
甚至有宣告今晚名單作廢的許可權,但僅限今晚——
僅限今晚。
明晚,那個“它”,還會來找他。
留給自己的時間不足二十四個小時。
從現在——淩晨一點二十分——算起,到明天淩晨一點二十分,正好二十四個小時。
必須查清楚城北機床廠家屬院4棟201室的秘密。
那裡不僅是那台紅燈711型電子管收音機的源頭,也是那輛摺疊童車的來處。
許照臨的目光慢慢移回藍皮硬殼舊賬本。
那筆最後日常采購流水的下麵,還有一大段父親許觀潮極度焦慮、極度緊張時寫的、潦草得幾乎看不清的黑色鋼筆字批註。
以前他看不懂。
現在結合今晚在舊貨市場七號攤位的遭遇,結合剛纔《舊痕鑒定簿》虛影揭示的殘缺規則,字字驚心。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
“201室摺疊童車,灰藍洗舊帆布兜兜,左前輪軸承嚴重鏽蝕,接送夭折嬰兒,已偷偷蹲點確認七次。蹲點的時候躲在4棟樓下的自行車棚裡,不敢出聲,不敢靠近,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最可怕的不是那輛摺疊童車,不是那個半透明的、裹著小碎花包被的死嬰輪廓,是……是整棟4棟的人。”
“它每天晚上都會在4棟的樓道裡推來推去,有細細的輪子聲,還有根本不存在的、細細的、嬰兒的哭聲——聲音小得像蚊子臨死前的哼唧,但隻要你在4棟的樓道裡,就能聽到。”
“今天偷偷走訪了整棟4棟的鄰居:三樓的王桂蘭王大媽,一樓的劉建國劉大爺,甚至對門202室剛搬來半年的、做程式員的年輕夫妻小李和小王。”
“冇人覺得害怕,冇人覺得奇怪,甚至冇人覺得4棟201室封死了三年、冇人住過——他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神經病,像看一個瘋子。”
“我問201室是不是死過孩子,是不是冇人住過——王桂蘭王大媽說‘胡說八道什麼呢小許!201室的張哥張姐一家三口一直住著呢!他們的小孫子小寶可乖了,每天下午都會坐在童車裡在樓道裡玩,每天晚上張哥張姐都會帶著小寶在樓下散步!’”
“劉建國劉大爺說‘就是就是小許!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腦子糊塗了?趕緊回家休息休息吧!’”
“小李和小王說‘許師傅,我們搬來半年了,每天都能看到小寶在樓道裡玩,每天都能聽到張哥張姐教小寶說話的聲音——許師傅,您可彆嚇我們啊!’”
“摺疊童車把死物,把那個半透明的、裹著小碎花包被的死嬰輪廓,把那一家三口的‘存在’,硬生生塞進了所有人的常識裡,重塑了周圍所有人的認知。整棟4棟的人,都預設了,這裡本來就有個孩子,這裡本來就住著一家三口。”
“摺疊童車的恐怖,從來都不是直接殺人,從來都不是——它是讓你身邊所有的人,都忘記你曾經存在過;它是讓你,在這個世界上,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手指猛地收緊,險些捏碎藍皮硬殼舊賬本最後一頁泛黃的紙頁。
這纔是摺疊童車真正的、最深層次的恐怖!
它不隻是執行紅燈711型電子管收音機失蹤名單的工具。
它還能扭曲小範圍的現實,重塑周圍所有人的認知。
如果明天馬會成被帶走,被摺疊童車帶走,被那個“它”帶走——
舊貨市場的人會不會覺得他的五號攤位本來就是空的?
會不會早就忘了有這麼一個叫馬會成的、二手舊貨市場五號攤位的攤主?
會不會早就忘了,昨天晚上,他們還在五號攤位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