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的夏夜總帶著蟬鳴,軍械庫的燈籠在風裡搖晃,將牆角那道蜷縮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楊辰剛檢查完新鑄的連弩,就看見林野正揪著個少年的後領,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破衣爛衫,手裡還攥著半塊偷來的麥餅,嘴裡嗚嗚咽咽的,眼淚把臉上的泥汙衝得一道一道。
“統領,這小子膽肥得很,敢往軍械庫偷東西!”林野把少年往地上一摜,玄鐵盾“哐當”砸在旁邊,驚得屋簷下的夜鳥撲棱棱飛起,“搜他身時還摸著把小刀,指不定是哪個亂黨餘孽!”
少年突然梗起脖子,把麥餅往懷裡緊了緊,含糊不清地喊:“我不是餘孽!我是來找人的!”他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的沙啞,眼神卻透著股不服輸的執拗,像極了當年初入玄鐵衛的林野。
楊辰注意到他脖頸上掛著的半塊玉佩,玉質粗糙,邊緣還缺了個角,上麵刻著個模糊的“趙”字。這玉佩他見過——三年前玄鐵衛圍剿黑風寨時,戰死的趙副將脖子上就掛著塊一模一樣的,當時趙副將的妻兒被擄走,都說早已死在亂軍裡。
“你叫什麼名字?”楊辰蹲下身,避開少年警惕的目光,指著他懷裡的麥餅,“餓了吧?我那兒有剛烙的蔥油餅,比這個香。”
少年的喉結動了動,顯然是餓極了,卻依舊把麥餅護得死死的:“我叫趙虎……我找趙奎,他是我爹!”
這話一出,林野手裡的鐵鉗“當啷”掉在地上:“你說啥?趙副統領是你爹?”他上下打量著趙虎,突然一拍大腿,“嘿!還真有點像!這倔脾氣,跟趙副將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趙奎恰好提著藥箱過來,聽見這話腳步一頓,藥箱上的銅鎖撞在鐵皮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看著地上的少年,鬢角的白發在燈籠下泛著銀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句:“你……你說你叫啥?”
“趙虎!”少年抬起頭,眼裡的淚還沒乾,卻多了幾分希冀,“我娘臨終前說,我爹叫趙奎,是玄鐵衛的頭頭,脖子上有塊月牙形的疤!”
趙奎猛地扯開衣領,脖頸左側果然有塊月牙形的疤痕——那是當年為救楊辰被暗影獸抓傷的。他往前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住,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娘……你娘她……”
“娘去年冬天沒挺過去,”趙虎低下頭,手指摳著麥餅上的黴斑,“她讓我來找你,說你要是還活著,肯定在北境城……”
燈籠的光突然被風吹得一暗,趙奎的影子在牆上劇烈晃動。他突然衝過去,一把將趙虎摟在懷裡,鐵甲撞得少年生疼,卻沒人敢出聲——這還是第一次見鐵骨錚錚的趙副統領掉眼淚,那哭聲悶在少年的破衣裡,像頭受傷的老獸。
“我的兒……我的好大兒啊……”趙奎的胡茬蹭得趙虎脖子發癢,“爹以為……爹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趙虎被勒得喘不過氣,卻沒掙紮,隻是愣愣地舉著那半塊麥餅,眼淚突然決堤,把三年來的委屈全倒了出來:“爹……我找了你三年……他們都說你死了……”
周圍的玄鐵衛都紅了眼眶。誰都知道趙奎這三年過得有多苦,白天操練弟兄,晚上就對著塊褪色的手帕發呆——那是他妻兒唯一的念想。林野悄悄把鐵鉗撿起來,背過身去抹了把臉,玄鐵盾上的反光照出他泛紅的眼角。
楊辰往灶房走去,剛烙好的蔥油餅還冒著熱氣,他用油紙包了滿滿一包,又盛了碗熱粥。回來時,趙奎正給趙虎擦臉,粗糲的手掌在少年臉上小心翼翼地摩挲,像對待稀世珍寶。
“先吃飯。”楊辰把餅和粥遞過去,趙虎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蔥油餅,卻先往趙奎手裡塞了一塊,自己才抓起另一塊狼吞虎嚥,燙得直吐舌頭。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趙奎笑著抹掉他嘴角的餅渣,眼裡的光比燈籠還亮,“當年你娘總說,你吃起東西來像頭小老虎,果然沒說錯。”
趙虎突然停住嘴,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麵是半塊乾硬的麥芽糖:“這是娘留給我的,說等找到你,讓我給你嘗嘗……”
麥芽糖上還沾著點絨毛,顯然被揣了很久。趙奎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裡帶著點苦澀,他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你孃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夜深時,趙奎把趙虎領到自己的住處——軍械庫旁一間簡陋的小屋,裡麵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就隻有牆上掛著的那把手槍,槍柄被摩挲得發亮。
“這槍是你爺爺傳下來的,”趙奎取下槍,塞到趙虎手裡,“當年我就是用它救了你楊叔叔……”他突然想起什麼,拍了下腦袋,“看我這記性,你小時候見過你楊叔叔的,他還抱過你呢!”
趙虎握著槍,槍身冰涼,卻奇異地讓人安心。他看著楊辰,突然“呀”了一聲:“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給我買過糖葫蘆?紅色的,裹著糖霜!”
楊辰笑了:“可不是嘛,你當時非要搶我手裡的劍穗,還把糖葫蘆蹭了我一身。”
林野湊過來,用玄鐵盾敲了敲趙虎的胳膊:“小子,以後跟哥混,保證沒人敢欺負你!你爹當年可是玄鐵衛的神射手,這手藝可得好好學!”
趙虎把槍抱在懷裡,眼睛亮晶晶的:“我要當玄鐵衛,像爹一樣守著北境城!”
趙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沉甸甸的期許:“好小子,有誌氣!明天爹就教你練槍!”
夏夜的風帶著麥香吹進小屋,燈籠的光暈在地上織成溫暖的網。趙虎靠在趙奎身邊,聽他講當年的戰事,眼皮越來越沉,最後抱著那半塊麥芽糖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
趙奎給兒子掖好被角,走到屋外,看著楊辰和林野。三個人都沒說話,卻覺得心裡某個空缺的地方,突然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楊統領,”趙奎的聲音帶著沙啞的暖意,“謝謝您……”
“謝啥。”楊辰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野扛著玄鐵盾,往軍械庫走去:“我再去看看連弩,明天讓這小子開開眼,讓他知道他爹當年有多威風!”
月光灑在北境城的屋頂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趙奎站在屋門口,看著屋裡熟睡的兒子,又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城牆,突然覺得,這三年來的苦熬都值了。
有些分離,是為了更好的重逢;有些等待,終究會等來圓滿。就像那句帶著點糙氣的“不認識我了?我的好大兒”,藏著多少思念,多少愧疚,多少失而複得的珍重。
第二天一早,軍械庫就傳來了槍響。趙虎舉著那把老式手槍,在趙奎的指導下瞄準靶心,雖然手抖得厲害,卻學得格外認真。林野在一旁用玄鐵盾當靶子,嚷嚷著“往這打,打準了哥請你吃糖葫蘆”。
楊辰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對久彆重逢的父子,心裡暖暖的。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他們身上,也照在北境城的每一個角落,彷彿在說:隻要心存念想,再遠的路,再久的等待,終會迎來那句帶著笑意的——
“我的好大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