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
嬴政來了興趣。
陽謀這個東西最強大的地方在於，你明知道這是個陷阱，你還不得不跳進去。
比如二桃殺三士，就是利用三人對名、利的看重設下的必殺之局。
這個推恩令能被稱為千古第一陽謀，到底能有多可怕？
“大多時候，諸侯王的封地和權力隻能由嫡長子繼承，其他的兒子什麼都得不到。”
“然而推恩令就是利用這一點。”
“讓除了嫡長子之外的子弟也能合法繼承諸侯王的封地和權力，且世襲下去。”林溯簡單解釋一遍。
“怪不得能被稱為千古第一陽謀。”
聽完林溯的解釋，嬴政輕笑一聲。
與其說這是一個計謀，不如說是對人性的把控。
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是王的子嗣，憑什麼隻有你能繼承王位？
“看似是個恩典，實際上卻是一個黑不見底的陷阱。”李斯說道。
推恩令一旦推行下去，高興的一定是那些沒有繼承權的子嗣。
潑天的富貴砸到自己的頭上，這誰不激動？誰不感激天子的恩典？
反而難受的隻有諸侯王和他的嫡長子。
權力、土地被層層分割，幾代下來能留個空頭名號就不錯了。
若是起兵反抗，就是明麵上抗拒推恩令，抗拒天子的恩典。
屆時，其他子嗣肯定心生不滿，到時候反抗不成還把自己一家子搞得一團糟。
甚至出現手足相殘。
“唯一要注意的點就是在實行推恩令時，中央的力量要幾倍大於地方的力量，不然也會引起諸侯王反抗。”
看到嬴政和李斯已經理解推恩令的妙用，林溯補充道。
漢武帝劉徹能順利實施推恩令，他老爹劉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七國之亂後，漢朝境內的諸侯王勢力基本被打殘，很難在組建力量反抗中央。
“這分明是天恩，諸侯們為什麼要反抗？”扶蘇冷不丁問道。
嬴政：“......”
大秦完蛋了。
李斯：“......”
你到底是不是陛下的種？
林溯也沒想到扶蘇能這麼單純，解釋道：“扶蘇公子，我們做個假設。”
“假設你現在是一位諸侯王，在封地裡有最高權力，天子都無法對你頤指氣使。”
“你膝下有兩個嫡子，依照推恩令，你這兩個兒子都有繼承權，諸侯國被分成兩塊。”
“這時，你的兒子已經沒有能力和中央抗衡。”
“幾代下來，王侯越來越多，封地越來越小，成了一盤散沙。”
“天子就能兵不血刃收回屬於你和你子嗣的權力和封地。”
“換做是你，你能願意嗎？”
扶蘇沉默了。
他是仁厚善良了些，但不是老好人。
子曾經曰過：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自己的東西豈能拱手讓人！
“那既然有推恩令來解決分封製的弊端，就更不需要郡縣製了！”扶蘇腦瓜子一閃，蹦出個好點子。
“讓各諸侯王使用推恩令，我們王室不用。”
“這樣下去，王室的力量永遠大於諸侯王，大秦的天下就能傳之萬世！”
扶蘇覺得自己想了個好辦法。
既能推行分封製，也能解決諸侯王尾大不掉的問題，還能保持王室經久不衰。
這就是雙...三贏的辦法！
嬴政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他沒招了。
李斯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心裏暗暗發誓，如果陛下走在自己前麵，自己絕對跟著一起走，誰求情都不好使。
讓他輔佐這樣的君王，還不如死了算了！
這他孃的算是什麼方法！
“長公子，如果這樣的話，皇帝該如何管理國家呢？”李斯不禁想問。
“如此分割下去，大大小小幾百個諸侯國，每個諸侯國都有獨立的權力，各自為政。”
“這樣的大秦，還能被稱之為一個國家嗎？”
“這......”
扶蘇無法回答李斯的問題。
“啞口無言了？”嬴政失望的看著扶蘇。
“這隻是你的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屬於你的臆想！”
“而現實則是，若沒有朝廷限製，推恩令釋出的下一刻，各諸侯國就開始互相攻伐，搶佔地盤。”
“因為隻有這樣才能維本國的強大。”
“隨後就會演變為強則強，弱則亡，重新回歸戰亂時代。”
“那大秦一統六國的意義是什麼？”
最後一聲暴喝，震的扶蘇大腦一片空白。
房間寂靜下來。
隻有嬴政因為憤怒而產生的呼吸聲。
“林先生，朕失態了，你繼續說。”嬴政調整好心態，看向林溯說道。
“郡縣製沒什麼好說的，用了兩千多年，很好用！”
看看！
高下立判！
李斯在心中吶喊。
能使用兩千多年的方法它能差嗎？
還什麼分封製是祖宗之法不能亂動？
我呸！
能福澤後代的方法纔是好方法，祖宗之法說白就是過時了，老頑固才會極力維護。
咱李斯可是走在時代的前沿！
“扶蘇，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嬴政懷揣著最後一絲希望看向扶蘇。
“我......”
扶蘇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扶蘇公子，我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毫無疑問，大秦需要一位仁君，而扶蘇就是的最佳繼承人。
因此林溯想勸他一下。
“林先生但講無妨。”
“你學過儒家經典，應該知道孔聖人的最高理想是什麼。”林溯開始演講。
“天下大同。”
“是的，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這樣的大同社會確實很美好，那如何實現呢？”
扶蘇腦海中浮現出各種儒家經典學說，但沒等他開口，林溯繼續開口。
“想要實現大同社會最基礎的條件就是一個完整的、統一的、集權的國家。”
“為什麼要集權？”
扶蘇神色迷茫。
大同社會和集權有什麼關係？
權力集中在一個人手上，難免會偏駁。
隻有將權力分散到所有人手中才能避免這種情況。
“隻有集權才能確保政令能推廣到國家的每一處角落。”
“倘若權力分散，各自為政，如何確保優秀的政策能福澤所有人？”
“就好比改革，一個諸侯國改革隻能強大一個諸侯國，其他諸侯國的國民無法享受任何好處。”
“若是大秦出現一個惠民利民的東西，咱們就可以通過政令推廣至大秦全境，讓天下所有百姓都享受到福利。”
“諸侯國能做到嗎？”
扶蘇搖了搖頭。
不藏著掖著就不錯了。
“並且孔子他老人家推崇周禮，推崇分封製，是因為周朝初期是他能見到的最接近大同社會的時期。”
“可這都是過去式了不是嗎？”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禪讓製被世襲製取代，分封製被郡縣製取代，這是時代的必然。”
“周朝八百年分封製都沒能實現大同社會，說明這條道路根本行不通。”
“若扶蘇公子還打算一條路走死，那就怪不得你會被趙高一旨假詔給搞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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