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不用安慰朕，朕的孩子朕自己心裡清楚。”
嬴政苦笑一聲，還以為林溯是在安慰自己。
“我沒有在安慰你。”林溯搖了搖頭，解釋道：
“按照史書上記載，秦朝滅亡的原因是嚴苛的秦律導緻民不聊生，為了活命各地爆發農民起義。”
“可最根本的是秦朝的製度。”
“商鞅變法後，大秦依法治國強國，軍功製的出現讓老秦人在戰場上個個悍不畏死，變成山東六國口中的虎狼之國。”
“不錯！大秦能統一六國商君的變**不可沒，軍功製更讓我大秦銳士成為一支虎狼之師！”嬴政直言。
“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並不覺得大秦的製度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能在大秦在眾諸侯國中脫穎而出，統一六國，這就已經能說明問題。
“問題大了！”
“首先就是軍功製，在戰爭年代這套製度確實是最佳選擇，可目前的大秦哪來的這麼多仗給你打？”
“我再說難聽點，有幾個老秦人因為軍功製真正意義上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被無情點破的兩人麵露尷尬。
底下的人不知道其中門道，他倆可是門清。
軍功製的‘賞賜’的確很豐厚，任何一名普通人看了都會雙眼冒光，恨不得立馬進入戰場殺敵。
與其相配套的便是十分嚴苛的刑法，稍微做錯事，或是他人犯法導緻自己‘連坐’都會遭受懲處。
一來二去下，能真正獲得巨大利益的平民很少很少。
畢竟秦國的土地財產就那麼多，全都分出去遲早會無地可賞。
而‘馭民五術’中弱民、疲民、愚民更讓秦國的百姓除了種地和打仗之外不會去想其他事。
一旦沒仗打，百姓閑了下來，一閑就會多想，一多想就會明白自己被騙了那麼多年。
到時候都不用六國遺民出手，大秦內部就崩盤了。
“還有秦法過於嚴苛，老秦人那麼多年過去倒是無所謂，可其他國家的百姓呢？”
“他們可未必能受得了這麼嚴重的法律。”
“用強硬手段推廣實施隻能激起民憤，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正麵作用......”
“林先生這話斯不敢苟同。”
一提到林溯說“法”的不是李斯第一時間站出來反駁。
“人性本惡，隻有嚴峻的法律才能進行約束，不然人人憑本性做事，天下就亂套了！”
他師承荀子，主張‘性惡論’，認為人生下來就具有惡的一麵，隻有用法來教育規訓才行。
“李丞相你這就非常極端了。”
“人剛出生就是一杯清水，能變成什麼顏色是由多種因素決定，例如成長環境，後天教育等。”
“這種淺顯的道理連孟母這一介女流都能明白，李丞相，你該不會不明白吧？~”
林溯麵帶笑意，語氣怪異。
“斯當然能明白，可週天子用周禮教化世人，換來的不過是五百年亂世。而大秦用法度約束，僅用十年時間便一統六國。”
“由此可見，唯獨用法才能給天下帶來太平！”
李斯語氣鏗鏘有力，毫不在乎林溯的身份。
這是他一生的理念，容不得別人置喙。
“說的好！”嬴政鼓起手掌。
“隻有法度的約束，才能建立一個有秩序的國家，這樣的國家才能被稱為樂土。”
“大秦隻需要法家就夠了，其他雜七雜八的學問留著也沒用！”
他是實用主義，曾拜讀過百家學問，但大多都是空口說天話，名不副實。
但法家不同，它是真正意義上能富國強兵的學問。
“隻用法家？”林溯輕笑一聲。
拋開時代的侷限性不談，法家確確實實讓秦國強大起來，卻不能長久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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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問你，法家能讓大秦的劍變得更鋒利嗎？能讓大秦的鎧甲變得更堅硬嗎？”
“這些是工匠要考慮的事情！”李斯回答道。
“那假如有一名工匠打造出比秦劍更鋒利的劍，比秦凱更堅硬的鎧甲，他們武裝一支部隊來攻打大秦，屆時...會發生什麼？”
“.......”
兩人沉默。
一場戰爭的勝負由多個因素決定，其中刀槍鎧甲占很大一部分。
真有那一天，哪怕老秦人再勇猛也扛不住鋒利的刀槍。
“那我再問你，法家能讓土地長出糧食嗎？能培育出更加高產的農作物嗎？”
“......”
“法家能在戰場上排兵布陣，無往不利，無堅不摧嗎？”
“......”
“法家能做出更加保暖的衣服，讓天下百姓擺脫嚴寒之苦嗎？”
“......”
一條條直戳心扉的提問讓兩人啞口無言。
勝利者的‘傲慢’讓他們隻重視手中那把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武器’。
總是覺得大秦因法家而興，也一定會因法家而盛，從未正眼看過其他的學說。
“朕的眼界還是太狹隘了！”嬴政沉聲道。
他是大秦的皇帝，卻狹隘到隻在乎眼前這麼點東西，沒有想過其他學說能給大秦帶來什麼好處。
倘若林溯說的假設哪一天真的發生了，他就是大秦的罪人！
“不是狹隘，你們是第一批來到‘荒地’開墾的人，一切都要從頭開始，適宜的工具、方法都要摸石頭過河，試錯成本低的可憐。”
秦朝麵對的是從未有過的局麵，甚至連參考的東西都沒有。
其他朝代可以摸著歷代王朝過河，總結他們滅亡的教訓，而秦朝隻有兩眼一摸瞎。
“那朕該如何做？請林先生教朕！
嬴政起身朝著林溯微微彎腰施禮，儼然一副學生模樣。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斯還有不少東西要學，請林先生教李斯！”
李斯壓下身子，語氣誠懇。
教？你們？
我？
林溯夾著牛肉準備送入口中的動作一頓，看著兩人的動作和真摯誠懇的語氣心中大呼不妙。
“壞了！”
“吹牛逼吹過頭了！”
“這該如何是好！”
林溯清楚自己的水平，就是個半桶水晃蕩的歷史迷而已，他能知道個蛋啊！
“早知道不說這麼多了！”
心中嘀咕一句，旋即放下碗筷，眉頭微皺，思索著如何把兩人給糊弄過去。
“我隻是一個瞭解歷史的普通人罷了，教不了你們什麼，隻能給一個大概的方向，路還要你們自己走。”
終究，林溯沒有拒絕兩人的請求。
教秦始皇做事，這種機會錯過就錯過了。
至於會不會玩脫......應該不會吧？
“這樣就足夠了！”
得到林溯的回答，嬴政心中鬆了一口氣。
一個能從後世來到這裡的人，能是普通人？
自謙罷了。
況且林溯知曉歷史，知道未來之事，有他的幫助大秦能少走許多彎路。
“那麼林先生，你覺得大秦現在最急需修正的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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