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兩天,銜春塢祕製紫河車的流言如同野火燎原,從酒樓茶肆延至市井巷陌,且越傳越離奇。
連深居簡出的沈半青,都聽到妯娌在花廳竊竊私語,說那紫河車不僅能壯陽延壽,更能令沉痾盡去,白髮轉青。
銜春塢尚未開門營業,門前已擠滿了求葯之人。
瑜都最不缺的就是富豪顯貴,往上數三代,誰家還不是個鐘鳴鼎食之家。
“東家,這外頭都堵死了!這些人若一直聚在這,這生意沒法做了!”
總不能當著這些人的麵剖膛取貨吧!
銜春塢東家潘沐立在窗前,透過窗欞縫隙向外望去。
他年過五十,麵容清臒,穿著醫者慣穿的青衫,得他頗有幾分儒雅之氣。
若非知曉內情,誰也不會將這位看似溫文爾雅的老郎中與那血腥勾當聯絡在一起。
馬車堵塞了街道。
門前擠滿華服貴人,街角樹下更是聚滿了看熱鬧的平民。
幾個頑童爬上樹梢,伸長脖子好奇張望;對麵茶樓二樓視窗擠滿了人,茶客們顧不上品茗,隻一味伸手指指點點;連賣糖人的小販都推著車湊近,一邊叫賣一邊向顧客兜售“內幕訊息”。
“聽說了嗎?前兒個銜春塢的花船著火,是因為取了不該取的東西,遭了天譴!”
一個麻衣老者神秘兮兮地對同伴耳語。
“噓!小聲點!我表兄在京兆府當差,說那箱子裏裝的是個大肚子娘子,被活生生......”
潘沐猛地關上窗。
屋裏一暗下來,他臉上那副爽朗慈祥的麵容瞬間消失,眉目間全是陰冷之色。
“給唐嶼送信,讓他查!看這訊息是從哪裏漏出去的!”
管事低低應了聲,不敢抬頭,小聲問道:“那原定十七那晚的宴席......要取消嗎?”
“把‘羊’準備好,就算我被抓了,宴席也絕不能取消!”
潘沐語氣陰狠,見管事麵露詫異,忙收斂戾氣,溫聲道:
“這些客人都是太子殿下看重的人,三個月前就定下了。無論如何,要把這批賓客陪好。至於後續......你就說風聲緊,可以先登記名字,但時間不敢保證。”
說著,潘沐拿出一盒香料,鄭重交給管事:“閻婆婆死了不打緊,讓接替她的人上。手藝生疏也無妨,隻要這香料下去,味道差不了太多。
我在清寧坊有處宅子,把宴會地點改到那,賓客那邊你親自去通知,多備道湯作為賠禮。”
“是。”管事接過木盒,躬身告退。
出了屋門,纔開啟盒子。
盒裏的香料看著平平無奇,實際比那紫河車還有用。
隻可惜東家很謹慎,這秘方一直藏得緊,每次都是親力親為。
管事麵露遺憾,待其腳步聲消失。
潘沐再也抑製不住心頭怒火,將屋裏的東西砸了個稀巴爛。
就差一個月!他隱忍三十年,以青樓為幌,用醫術熬製血宴,就差最後一步。
老天不公!
他渾身劇烈顫抖,伸手拉下博古架後的鈴繩,隨即不受控製地緩緩跪下。
清脆的鈴鐺聲響起,片刻後,一名黃衣女子應聲而入。
潘沐跪在青石板上,任由黃衣女子鞭笞自己。
黃衣女子臉上帶著恨,每一下都用了全力。
她的女兒就是被銜春塢害了的,她報仇失敗被守護擒下。
抱著必互的決心,在潘沐近前時,撲上前撕咬對方。
本以為必死無疑,卻不想潘沐看到她復仇的決心,竟放了她。
好吃好喝的養著,還讓她鞭打他報仇。
後背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血水流到地板上。
鑽心的痛楚才能壓下潘沐心頭的戾氣,讓他平靜下來。
他起身穿衣,抬眼時,又戴上那副假麵,變回了爽朗慈祥的長者。
“備車,去天香樓。”
......
江小月得知銜春塢的境況,想到了那晚扛刀的少年。
經兩日打探,已確定對方出自監察司。
花船案歸京兆府管轄。
京兆府一邊放人,一邊任由流言滿天飛,這明顯不正常。
或許,那晚花船上的事監察司已有察覺。
這樣也好,有人盯著,江小月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再一次摸黑進了吳府。
吳德被關了兩天,目不能視,滴水未進,排泄物汙了衣褲。
他何曾吃過這種苦。起初他拚命掙紮,奈何江小月捆綁手法刁鑽,據說是宮中秘傳。
是葛先生教她的。
吳德從掙紮求生到徹底絕望,每次休息後耗儘力氣,便陷入新一輪的絕望。
身上那股粘膩以及心理的煎熬讓他全身起了紅疹,根本無法靜心思考。
江小月推開門,夜風隨著她的腳步灌入,讓昏沉的吳德恢復一絲清明。
他看不見,也說不了話。隻能茫然地轉著頭,試圖辨別來者方向。
江小月忽略屋裏的異味,抽掉吳德口中布團,從旁廳找了個瓷碗,給吳德餵了杯水。
“想清楚了嗎?”
一杯水難解焦渴。
吳德沒有回答,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
他舔盡唇邊的水珠,繼續張著嘴裝傻。
招供的代價太大,瓦依族案牽涉沈家,一旦暴露,不僅官位性命不保,還會連累兒子一家。
而眼前的“賤民”,多半是瓦依族餘孽。
當年那些治水的官員,要麼身死,要麼高升。對方不過是看他官職低,好拿捏。
吳德心存僥倖,篤定對方不敢殺人,索性大膽提出要求:“我餓了。”
說完忐忑地等著對方回應。
先是一聲輕笑,女子聲音平靜無波:“看來餓的不止你一個。”
吳德皺眉,還未明白其意,忽覺有活物爬上他的衣角。
“什麼東西?快拿下去!”他驚呼。
“噓~”江小月手中的火鉗緩緩上移。
吳德的麵色更難看了。
目不能視時,感官被無限放大,加上渾身紅疹,他根本無法分辨那觸感。
“我知道的都說了!你就算殺了我也沒用!”吳德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已在崩潰邊緣。
“看來我是小瞧你了。”
江小月朝吳德腳上踢了一腳,趕走那不存在的老鼠。
“既然你不說,那我隻能去找沈冕了,他當年就在荊山縣。聽說他出城找弟弟去了,正好是個機會。到時我就跟沈冕說,是吳大人讓我去找他的。你死了倒乾淨,不知他會如何對你兒子?”
吳德的身體猛地一僵!
對方竟知道沈冕!那他無論如何都是一死,得罪沈家的下場隻會更慘。
瓦依族真正該恨的人是沈家,而不是他。
沈家小郎君失蹤一事吳德知曉,故未懷疑沈冕出京一事,現在他也無暇深究這些細節。
江小月沒錯過吳德臉上的掙紮,繼續道:“大夫說,人至多可以三天不喝水。若三天內我能回來,你還有一線生機。若是不能......那就看天。”
她收起水壺,轉身加重腳步向門外走去。
門被拉開,夜風再次灌入。
生死就在一念之間。
聽著腳步聲漸遠——
“不!!”吳德終於撐不住,焦躁中甚至忘了嘴巴並未被堵上。
饑渴交加令他愈發焦躁,整整兩天他僅喝過那一點水,喉嚨依然乾痛,胃裏空空如也,以致心慌氣短。
在這種情況下,本就不算聰慧的他,反應愈發遲鈍。
“我說,我說!但你要答應放我全家出城!”
江小月:“你說了,我絕不阻攔你家眷出城。”
“不包括我?”
江小月頓了頓,聲音轉冷:“你覺得你有資格活?還是你想斷子絕孫?讓你兒子一起下去陪你。”
吳德愣住。
是了,對方是瓦依族的遺孤,怎麼可能會放過自己!
想到兒媳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他徹底泄了氣,說出了當年之事:
“別動我兒子,我說。瓦依族的賞賜和撫卹金,都被沈冕拿去了。當時他雖隻是個工部小吏,但治水官員都看他臉色行事。”
江小月:“是沈老侯爺的意思?”
“或許吧。我不清楚,反正那些人都聽沈冕的。聽說供應石料的商行,也是沈冕找來的,銀子全進了沈家口袋。
當時瓦依族人要報官,我把人扣下送給沈冕,他看我懂事,就拉了我一把。”
這纔是吳德陞官的真正原因。
石料確實有問題,但這也是沈冕的目的之一。
荊山縣已是邊城,水壩若坍塌,洪水奔湧而下,遭殃的隻是荊山縣百姓。
而慶國,怕就沒那麼幸運了。
屆時兩國生隙,關係破裂,正是他們武將世家出頭之日。
沈家除了老侯爺,其他人並無軍功在身。
沈冕父親空有將軍之名,卻無甚戰績。
到了沈冕這一代,已轉走文官路子。
主動招供後,吳德竟詭異地平靜下來。
對妻兒他並沒有太多不捨,隻是商人慣會算計,既然怎麼都要死,不如設法保全妻兒。
這樣下了黃泉,也能跟爹孃有個交待。
吳德渾渾噩噩地想著。
江小月又問:“可這麼多年水壩並沒有出問題?”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瓦依族人治水確實很有一手。當時發現石料問題時,那個駝背祭司找過我。”
“所以,是你殺了那十五名青壯?”
吳德下意識嚥了咽口水:“你竟連這都知道。不過,他們不是我殺的,我的人上不了壩。我隻知他們是完工那天出的事。”
江小月又問:“那山匪又是怎麼回事?”
“那我就更不清楚了,押送瓦依族人進京不是我的人,都是沈冕的人。那事我也是事後看到公文才知道的。
我記得有個都頭叫範濟。對,就是他帶隊押送瓦依族進京的。”
“都頭。”江小月喃喃道,這就對上了。
徐書吏提供的名單中,就有這個範濟。
“這個範濟現在在哪?”
“就在神武營,我前陣子才見過他。”
江小月:“最後一個問題,沈冕可曾提過瓦依族那個天生異瞳的孩子?”
吳德本能地咬緊下唇。
“看來是有。”江小月見狀,給他餵了點水,“都說到這份上了,這點小事也沒必要瞞了,對吧?”
她循循善誘道。
吳德喝了水,聲音不再那麼嘶啞。
“他們確實對那異瞳少年很感興趣。出發時,還專門給他配了輛馬車,不讓他拋頭露麵。不過,我進京這些年,從沒見過那孩子。”
吳德招了個乾淨。
江小月沒有立即處置他,隻重新將其嘴巴塞住,返回別院。
葛先生為她倒了杯熱茶驅寒。
江小月抿了一口:“劉叔睡了?”
“嗯,他五更就得起。”
葛先生說起他今日的收穫。
“今天劉奇帶我去見了他朋友,那朋友是監察司的司衛。虞瑾明如今已是監察司一把手。他有個弟弟叫虞瑾風,現任監察司三位少司令之一。
幸好這次沒帶老賴和劉闖來,我在他朋友那兒看到了他倆的通緝畫像。
你說怪不怪,隻有他倆的畫像,沒有我和你的。不過這些年,虞瑾明一直在追查與你年紀相仿的外來女子,他還沒死心,我們行事要更加小心。”
江小月低頭思忖:“我同虞瑾明和陳翼隻見過一麵,就是那晚在礦洞被他們所擒。或許他們對我的長相,印象並不深。”
她想到當晚自己流鼻血的狼狽樣,與現在判若兩人。
“至於先生您,大約是他們不想驚動沈家吧。”
“或許吧。”
監察司作為瑜國最大的情報機構,內裡有其他朝臣的探子再正常不過。
此事急不得,葛先生說起另一樁事:“我今天去了麗錦坊。”
離開向陽村時,江小月帶了兩件與兇手相關的物件:
一件是九宮銅塊,另一件就是在死者李蕊頭髮上發現的金屬鏤空盤扣。
這兩樣東西都屬於落水的瑜國男子。
當時已經查明,此盤扣出自瑜都麗錦坊。
江小月精神一振:“查到主人了?”
葛先生麵色複雜:“此事頗為蹊蹺。從麗錦坊查到,買走這枚盤扣的是玄夢觀。
在玄夢觀的道士名冊上,我發現了虞瑾明生父虞崢的名字。他符合那名落水男子的所有特徵,並且在五年前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虞瑾明的父親?!”江小月猛地站起,想起那晚虞瑾明給她看畫像時的樣子。
葛先生鄭重點頭:“我也很意外,之後特意去打聽了一下。虞瑾明的出身你知道。他的母親是赤陽長公主,是現任國君的胞姐。
傳聞赤陽長公主與虞崢是一見鍾情,感情極好。相識十日內定親,三個月後成婚。
婚後,國君給虞崢賜了郡公之位。
赤陽長公主在生下第三個孩子後,身體便垮了。她病逝後,虞崢就出家做了道士,長居玄夢觀,一生再未娶妻納妾。
瑜都人說起虞崢,都盛讚其癡情。”
“三個孩子?”江小月眉頭一挑,“那除了虞瑾明和虞瑾風,還有一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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