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招過後,劉闖眉宇間湧現喜色,他清晰感受到江小月招式的蛻變。
賴聲飛看在眼裏,爽朗一笑。
僅僅用了不到四個月,江小月便已做到形意初融,內力初成。
他當年可是花了整整兩年。
這不僅是勤奮使然,更彰顯了江小月卓絕的武學天分。
劉闖凝視著她被汗水浸透卻愈發堅毅的側臉,心中的試探與保留終化作篤定。
他鄭重取出一柄精心打造的短橫刀,刀身很短,僅一尺半,寬度也隻有兩指。
這個大小亦刀亦劍,倒是很適合她現在的年紀。
但江小月卻蹙起眉頭,覺得這刀不似利器,倒像孩童的玩物。
劉闖並未解釋,隻讓她自行體會。
教她如何將內力融入刀法,在招式間把握運勁的竅門。
江小月接過那柄短橫刀,入手比預想的沉。
她依劉闖所言,將勁力匯聚右掌揮刀劈出。
刀鋒破空之聲沉悶有力,與彈丸的輕響截然不同,更沉更厲,帶著金屬特有的寒意。
那一瞬,她彷彿被刀勢牽引。
江小月心底的不屑立即消散,她曲肘收刃橫在身前仔細端詳,看到寒光內斂的刀身上刻了個“月”字。
眼中頓時溢位驚喜,她立刻就喜歡上了這柄短橫刀。
劉闖讓她站定不動,用樹枝在地上畫出一個圓圈。
“你的戰場,就在這七步之內。”
說罷給江小月演示了一套刀法。
起初,江小月總想跳出圈子,像使用彈弓那樣拉開距離。
守在旁邊的賴聲飛便手持樹枝,如影隨形點在她膝彎、腳踝,逼她退回。
“你的優勢不是遠,是近。近到能嗅到對手汗味的距離。”
江小月開始學習在方寸之地騰挪閃轉,做到肩不聳、氣不亂,刀尖始終凝定一線。
她依舊是且戰且敗,一天要被打倒數十回,卻從未輕言放棄。
突破發生在臘月初,一次對練,賴聲飛本漫不經心。
江小月本能地一記直刺,卻在刀尖將觸未觸時,想起了水中落葉的軌跡。
她手腕本能的一旋,刀身如遊魚般輕靈滑開半分,擦著賴聲飛的衣襟掠過,反手劃向他肋下。
外袍被劃破,賴聲飛眼中卻盛滿讚賞。
“剛才那一下叫什麼?”他笑問。
江小月怔住,她不知道,那是身體在無數次失敗後,自行尋到的路徑。
葛先生抿了口熱茶,忽然開口:“就叫遊鱗吧。”
“刀如逆水之鱗,順隙而進,招式是死的,水是活的。”劉闖不知何時從菜地走了過來,“好名字。”
聽到這話,江小月忽然明白了短刀的“短”,不是缺陷,是特質,更險也更致命。
從這時起,她對刀有了完全不同的領悟。
三位師父相視而笑。
江小月天資聰穎,邏輯清晰,對未能掌控的技能有著執拗的佔有欲。
這來自於內心深處的仇恨。
她要變強,為此不斷地去練習,不斷去反思,不論是學刀還是繪畫,都能舉一反三。
她每一次進步都會讓三人發出感慨:幸而不是同輩中人。
按照賴聲飛的話說:這丫頭是老天爺追著喂飯,悟性頂了天,偏偏還起得比雞早!
四人圍坐屋內,吃著熱騰騰的燙鍋,其餘三人眼中皆滿是驕傲。
酒至酣處,他們興奮地說起之後的訓練計劃,展望未來。
都認為她能成為揚名慶瑜兩國的俠客,一時都忘卻了江小月身上的血海深仇。
那一夜,心態有了變化的江小月拿著那把短刀,在江邊坐了一夜。
她看著月光下粼粼的波光,手無意識地輕撫著左腕上兩根褪色紅繩。
這是她僅有的髮飾,是娘親給她買的。
因為長時間泡在水裏,紅繩的顏色早已褪去大半,但有些東西,卻依舊深刻。
臘月已至,劉闖要回一趟靖南城,看看樂存義考的怎麼樣,順帶打聽虞瑾明等人的訊息。
他們身處瑜國境內,聽聞監察司是瑜國最大的情報機構。
為免遭遇市集上的探子,他們往返縣城多回,卻從不探聽虞瑾明和六公主的事。
同樣的,怕虞瑾明在靖南城留有暗樁,劉闖也不敢寄信。
如今已過了半年,事態應當平息了。
劉闖趕到靖南城時正值臘月初八。
彼時的靖南城被初雪覆蓋,街上有孩童頂著凍得通紅的小手嬉戲玩耍。
劉闖來到好友家中,見到了略顯頹廢、鬍子拉碴的樂存義。
見他這副模樣,劉闖心中已有預料。
一問,果然落榜,若想再考,還需苦熬三年。
鄉試之上還有會試,樂存義已二十有五。
劉闖想勸他先成家,放棄科考去鋪子做學徒。
可樂存義說這是他爹孃的遺願,執意再考,劉闖也不再多言。
之後,劉闖問起他離城後的情況。
初時,虞瑾明確實派人在全城搜尋他們的蹤跡,還找了黑市上發麵懸賞。
對方曾尋至此處,但那時樂存義藏的很好,沒有被發現。
後來,和親公主假死的輿論愈演愈烈,雙方交涉一個月,結果是和親繼續。
最終,六公主蕭安寧還是嫁入了慶國皇室。
和親隊伍向著京城出發,虞瑾明也在慶國官員目送下返回瑜國。
讓人意外的是崇吾山礦洞案的進展。
“葉宣良死了?怎麼死的?”
葛先生將熱茶遞到劉闖手中,賴聲飛接過他背上的箱籠。
劉闖隻在靖南城待了三天,安排好樂存義的生活,又添置了些物資就趕回來了。
走出山林剎那,風雪撲麵而來,卻見院中空地,江小月正迎著風雪揮拳踢腿,動作沉穩老練。
劉闖揚起眉,比起跟樂存義過除夕,他更願待在這裏。
畢竟大過年的,誰都想圖個高興。
劉闖將熱茶一飲而盡,將打聽到的訊息如實道出:“葉宣良死在農莊附近的山裏,是一個撿蘑菇的山民聞到惡臭,在山溝裡發現了他的屍體。
靖南府衙的結論是自行摔死,死亡時間是五月十八。”
賴聲飛眉頭一抬:“那不就是我們闖進農莊的那天。”
劉闖點頭:“我估摸著,他從農莊逃出來後,想跑回靖南城。結果半路發現了陳翼和官兵,怕被抓,便鑽進林子,結果驚慌之下摔進山溝,人就沒了。”
這些日子,葛先生教江小月念書習字,給她講解各種案例,劉闖和賴聲飛也會旁聽。
耳濡目染之下,他們也學著推敲事情經過。
因為葉宣良牽扯到硃砂礦洞這樣的大案,官府當時發了告示。
從發現葉宣良屍體到官道,沿途隻留有他一人少量的血跡和足跡。
葉宣良被關在農莊時已渾身是傷,精神緊繃,那種狀態下跑回城都夠嗆。
“那白建成呢?”江小月追問道。
“還在通緝,官府沒抓到人,估計讓陳翼帶回瑜國了。”
如今礦洞案已結案,白建成仍是通緝在逃的兇犯。
江小月皺眉,麵有不平之色:“所以,虞瑾明和陳翼全身而退,毫髮無損?”
葛先生麵上並無意外:“縱然我們知曉真相,靖南府衙拿不出證據,即便抓住白建成,僅憑口供沒有實證,也很難給他們定罪。況且,”
葛先生頓了一下,看向外麵紛飛的鵝毛大雪,“以虞瑾明的身份,即便有證據,靖南府衙也未必敢動他。”
此乃現實,如同江父江母的命案。
縱使江小月查明真兇祝方的身份,向縣衙陳情。
僅憑沈家那一品軍侯殊榮,此事恐怕也會不了了之。
見屋子裏氣氛沉悶,賴聲飛連忙岔開話題。
“對了,存義如何?他後來參加鄉試,沒受影響吧?”
提到樂存義,劉闖頓感頭疼:“沒有,他參加鄉試已是八月底的事了,那時虞瑾明早離開靖南城。”
他說著,將箱籠裡的東西取出來。
“不說這些了,我從靖南城帶了酒肉,今晚我們煮酒賞雪。”
因為過年,江小月破例第一次飲酒,兩杯下肚便麵頰發燙,抄起橫刀衝進雪中揮舞起來。
即便大年初一,她也雷打不動,天色微明便早起練功。
若非葛先生嚴令禁止,寒冬臘月她都敢下江調息。
每每看著江小月從山上拖拽回大截粗樹枝。
立在院中揮動斧頭,劈啪作響地將粗枝砍成段段木柴,拋入旁邊廢屋任其風乾。
接著又馬不停蹄地返回山上,將大樹其餘枝幹一趟趟運下,劈好碼放。
三人都會捧著熱茶感慨:“年輕真好,有使不完的勁。”
自那之後,劉闖和賴聲飛再未提過離開之事。
身為刀客,他們原也漂泊四方。
如今在此安頓,看著這初時對武學一竅不通的小鬼日益精進,竟也體會到養孩子的樂趣。
況且,江小月性子早熟,鮮少令人煩憂。
和她過招,不用怕她打輸會哭,對方的那頑強的生命力常常讓他們短暫忘卻她的年紀。
一個既聰明又聽話,還特別願意幹活的孩子,誰不喜歡。
冬去春來,一年眨眼就過了。
江小月不僅個子躥高不少,她的努力也換來了肉眼可見的成長,已經開始學習輕功。
鄰村那位覬覦劉闖的寡婦,逢年過節總愛來串門。
見劉闖油鹽不進,便退而求其次,將目光轉向性格溫潤的葛先生。
葛先生不擅拒絕,更不會與人爭執,無奈隻得一聞動靜便躲進山裡。
這日正逢重陽,江小月一早入了林子,說要閉關獨自訓練幾天。
屋前,葛先生正與賴聲飛、劉闖對坐品茶,閑談瑜國典故。
兩位刀客半生都與刀劍為伍,聽葛先生聊書中的文人軼事,已成二人鍾愛的消遣。
在江小月的影響下,他們重拾筆墨,日積月累,身上那股江湖氣竟也淡去不少。
如今,已能與葛先生辯上幾句。
三人聊得正盡興,忽見林間鳥雀驚飛。
葛先生麵色立時大變,朝賴聲飛遞個眼色。
對方瞬間會意,幾個縱躍攀上一旁的大樹,向右側的小路望去。
待瞧見那抹妖嬈身影,連忙揮手示意葛先生躲起來。
葛先生朝山裡奔去,正好遇到端坐在巨石上,一臉糾結的江小月。
她麵無大汗,明顯沒有練功。
“稀奇,你居然在偷懶?”葛先生大為驚訝,卻見江小月慌張回頭。
“做啥壞事了?”他問。
江小月手縮到腰側,雙頰微紅,難得顯出一絲侷促。
她不想回答,立即岔開話題:“可是寶翠嬸又來了?”
寶翠嬸這名字聽著像上了年紀了,本人其實還未到不惑之年。
一聽到這名字,葛先生哪還有心思追問徒弟的反常,忙不迭地往山裡跑。
“你趕緊回家,把她打發了。”
“哦。”江小月應了一聲,起身小跑了兩步,又忽然放緩腳步,不緊不慢地朝石屋走去。
平常葛先生讓她好好走路,她都是橫衝直撞。
“奇奇怪怪。”葛先生嘟囔了一聲,躲到大石後。
江小月繞過菜地,寶翠嬸一見她便笑道:“月兒回來了,一陣子不見,又長高不少。”
江小月乾笑應了兩聲,環顧四周,不見兩位師父蹤影,又不知躲到了何處。
她招呼對方坐下,回屋去取瓜果。
因身體出了點小問題,她走路姿勢彆扭,與往日的利索完全不同。
寶翠嬸一見江小月這副模樣,便立即明白過來,湊近低聲問:“見癸水了?”
江小月麵上立時湧現無措。
今早起來,剛練完一套拳,小腹就傳來陌生的墜痛。
她起初沒在意,直至感覺一股熱流自身下流出,才驚惶失措地跑回屋。
發現褲子上暈開一小團暗紅,她腦子嗡地一聲,卻也瞬間明白過來。
她見娘親用月布,娘親也給她講過。
隻是真到了這一天,她還是很心慌,尤其是下腹那股墜痛久久不散,疼得讓人心煩。
她沒有布頭,衣服也就那幾套,都不能剪,隻得多穿兩條褲子,塞些草紙。
她羞於跟幾位師父開口,卻也不知這血會流多少,正心慌著。
寶翠嬸看江小月難得露出憋屈扭捏的樣子,臉上掠過一絲近乎好笑的神情。
“傻丫頭,這纔像個姑娘嘛!看你那三位師父,都快把你養成假小子了。”
見江小月站著不動,寶翠嬸眼中泛起疼惜,語氣軟下來。
“這是好事,說明我們月兒長大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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