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聲飛聽到江小月這樣說,倒沒有多想。
經過幾日相處,他對江小月的脾性已略有瞭解。
這孩子不僅主意大,性子還十分執拗。
她雖未明說自身遭遇,但看她小小年紀,從不貪玩任性,賴聲飛也能猜出幾分。
兩人一路沉默。
臨近劉宅時,江小月躲在巷子裏,讓賴聲飛先進屋確認陳翼是否還在。
她靠著牆,身體完全隱沒在陰影中,就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那封密信的正下方,畫了兩條粗直線,這像是在傳遞某種訊號。
江小月直覺,發信人是在強調此事至關重要。
這也讓她確認了一件事:陳翼等人既派人去向陽村調查,就說明他們不知曉在向陽村發生的事。
然而,對方殺害礦工的舉動,充分暴露了其行事風格——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江小月不能冒險。
這封密函雖被她截獲,葛先生的身份暫時不會暴露,但下一封信必會再來。
陳翼遲遲收不到調查結果,定會再次聯絡下屬。
不出兩日,訊息一定會送到陳翼手中。
為了葛先生的安全,或許真該考慮離開靖南城了。
江小月陷入沉思,連賴聲飛的訊號都沒聽見,直到他走到跟前才猛然回神。
賴聲飛察覺她神色有異,沒有多言,隻是在進屋立即拉過劉闖:“我們去外麵警戒。”
“你去就好了。”劉闖抽出手,興奮地湊到江小月跟前,“我們已經查到殺害施展的兇手.......”
話還沒說完,他就被賴聲飛硬拽了出去。
賴聲飛的吐槽隨關門聲傳來:
“有點眼力見行不行!就你這樣,活該打光棍!但凡多點眼力,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嘿!又提那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她爹養外室能怪我。說到這個,你不也缺根筋!”
兩個刀客在外拌起嘴來。
屋內,葛先生唇角微揚:“這兩人有點意思,功夫也不錯。”
江小月不語,隻是將那封密信遞了過去。
葛先生看罷斂去笑容,卻並不意外:“我料到他們會查我,沒想到這麼快。”
說到這,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起身,條凳在地上擦出刺耳聲響。
他快步走進漆黑臥房,搬出自己的箱籠。
在廳內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他開啟蓋子檢視。
裏頭的東西一樣不少,沒有翻動痕跡。
“先生,你擔心他們......”
葛先生緩緩搖頭,他還不能確認。
他拿出幾幅畫作逐一展開,湊近細聞,並未發現異常。
接著,他又把箱籠中的書籍鋪在桌上仔細檢查。
江小月一眼便瞧見那本書皮破損的誌怪古籍。
之前分析九宮銅塊時,葛先生查閱的正是此書。
她拿起書前後翻看,並未發現異常。
放下時,指腹卻意外沾了些紙屑。
她抬起手搓了搓,隨即檢查旁邊書籍,果然在其中一本的書皮上,發現一個極淺的印痕,沾著同樣的碎屑。
“先生,您看這個,您最近有動過這兩本書嗎?”
葛先生臉色驟變。
他們從向陽村啟程那晚正下雨,箱籠雖做了防水,但這類泛黃陳舊的古籍難免受潮。
受潮後書頁變得更脆弱,翻看時總會沾上紙屑。
最近他忙於查案,沒有動過這些書,上一次翻閱還是在水前村駱大嫂家。
若是書籍擠壓所致,碎屑絕不會隻出現在這個角落。
“看來,他們動過我的箱籠。”他聲音沉重,再次展開畫卷,試圖尋找蛛絲馬跡。
然而既無指印也無異味,畫作排列亦無錯漏,可越是這樣,越顯對方行事之謹慎。
他們必定看到畫像了。
葛先生麵色霎時慘白,懊悔充斥心頭:他忘了箱籠裡還藏著兩卷她的畫像。
見先生神色凝重,江小月探頭看去,畫中人正是那位梳朝天髻、著紅舞衣的仙女姐姐。
她遲疑片刻,小聲問道:“先生,她....她是你的心上人嗎?”
“不是!”葛先生快速否認,反倒顯得欲蓋彌彰。
江小月低聲嘟囔:“自己親自畫的,必是經年都難忘的人。”
“你怎麼知道是我畫的?”
麵對詢問,江小月隻得尷尬承認早年曾偷窺對方作畫。
葛先生神情複雜地收起畫卷,銷毀的念頭一閃而過。
與此同時,那個塵封十年、深埋心底的名字,連同那段被至親背叛倉皇逃離都城的記憶,如洪水般洶湧襲來。
畫中人名叫沈半青,曾是他的摯愛,兩人一度談婚論嫁,可後來她選擇嫁給了他大哥。
那之後,自己選擇了逃離,陰差陽錯來到向陽村。
沈半青比他小一歲,今年三十一,而陳翼看著不過二十。
高門培養親衛,多在幼時挑選,通常與主子年紀相差不過五歲。
他們年齡不符,且諸葛家門風嚴謹,沈半青嫁入後必是深居後院。
一個是高門嫡婦,一個是世家嫡子的親衛,或許他們並未見過。
葛先生心中鬆了些許,看向江小月時眼裏透出些許緊張:“今日你監視別院時,可有探得陳翼等人的身份?”
其實他心裏已有猜測:對方不僅豢養信鴿,還能在一夜之間調取城門出入記錄,光憑這兩點,就絕非等閑之輩。
但他內心仍抱著一絲僥倖,盼著對方出身越低越好,如此認識沈半青的可能便越小。
江小月搖頭,說起別院中護衛輪崗人數以及那兩個年輕姑娘。
“看那姑孃的髮飾和衣著,應是未出閣的小姐,不像姬妾。與陳翼主子交流時的感覺和動作,倒似平輩。
可從瑜國到慶國,他們做的儘是些打打殺殺的事,沒道理帶著親眷奔波。”
葛先生點頭:“你繼續說。”
“能與陳翼的主子平起平坐,身份必是不一般。不如我們排查一下近期入城的瑜國貴女,您找陳翼要北門的出入記錄,或者讓賴叔去華宴樓打聽一下?”
江小月建議道,邊說邊將箱籠挪開,在桌上鋪開紙張,將筆遞過去。
“我監視的地方比較遠,看不清那姑孃的樣子,隻瞧到一個大致的輪廓,我來說您來畫.....”
她詳細描述了那女子行走時衣袖翻飛的飄逸姿態,以及所有觀察到的細節。
屋裏兩人靜靜作畫。
屋外,賴聲飛也跟劉闖說起那封密信。
劉闖皺眉:“這麼說來,小月和先生都是來自向陽村,那陳翼已經查到他們的底細了?”
賴聲飛點頭:“信上提及一樁滅門慘案,小月反應異常。我懷疑她要麼是親歷者,要麼有類似遭遇。她來靖南城,就是為了找那葉宣良報仇!”
這些天相處下來,江小月雖未明言,二人也隱約有所察覺。
隻是這裏頭關係錯綜複雜,憑賴聲飛的腦子,實在理不清。
“對了!”賴聲飛猛地一拍劉闖肩膀,“這小丫頭是塊練武的好料子......”
他繪聲繪色地說起江小月擊落鴿子的經過,兩眼放光,
“......她能吃苦膽又大,眼神還賊好!之前她就提過想拜師學藝。”
賴聲飛頻頻向好友使眼色,關鍵是這孩子心地善良,他看著也歡喜。
江小月才十一歲,雖錯過最佳習武啟蒙期,但其沉著和果敢遠超同齡人。
江小月之前提過,她沒正經學過武,一身本事都是從小上樹掏鳥、下江摸魚練出來的。
兩人正說得起勁,聽到葛先生喚他們進屋纔打住話頭。
進屋後,劉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江小月。
賴聲飛則盯著紙上未畫五官的女子像,立刻明白他們是要打聽別院那兩位姑孃的身份。
他抄起畫像:“我這就去。”
江小月忙道:“等等!我還有要事相商,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劉闖立即回道:“今日我們順著賣孔雀那人的戶頭,查到個可疑人員,陳翼這會肯定抓人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的。”
“此事非同小可,還是去小羽那兒穩妥。”
江小月和葛先生麵上都滿是鄭重,劉闖沒有再反對。
四人趁夜來到鍾老伯家。
江小月坦誠了父母命案,也簡短說起礦洞案,以及與承翼之間的衝突。
她希望兩人知曉其中風險。
聽聞是陳翼等人殺害十名礦工,劉闖和賴聲飛臉上均現怒色。
江小月道:“我們不是他們對手,不管是人數還是武力都處劣勢。而且城中還有瑜國送親隊伍,絕不能硬碰硬。
我和葛先生商量過,決定離開靖南城。”
她停頓一下,看向葛先生。
葛先生會意,自懷中掏出陳翼先前付的五十兩銀票放在桌上。
“劉叔,賴叔,還想請二位幫個忙。下午賴叔查到他們在城外租了處農莊,我想去看看。”
現如今全城戒嚴,出城得有憑證,且江小月和葛先生皆不擅鬥毆,要闖那農莊必須有人保護。
賴聲飛和劉闖對視一眼,未多問細節,隻道:“你們打算去哪?”
“瑜國墨玉城。”
劉闖又問:“你有通關文書?”
江小月頷首。
劉闖斜瞥了賴聲飛一眼,似有嫌棄埋怨之意,看得葛先生和江小月不明所以。
劉闖沉默片刻:“為何一定要去瑜國?去了那邊你們如何謀生?”
賴聲飛隨口一提的建議,他已記在心裏,但對方要走。
這事江小月還真想過:“我會撈屍,先生會作畫,沿滄瀾江溯流而上,應該餓不死。”
劉闖伸出手:“通關文書給我看看。”
江小月解下隨身皮囊取出文書。
劉闖看了一眼,見對方準備周全並非衝動行事,想了想道:“我們先前說好的,你們助我查案,我幫你們尋人。”
他說著,把銀票和文書遞迴。
“存義能獲釋全仰仗二位。如今答應你們的事還沒做到,不必額外付錢。我們隨你們出城。有這文書,我們四人出城不難。”
“怎麼做?”
江小月一時沒明白,她原還擔心葛先生無法出關,琢磨著走黑市路子。
一旁的賴聲飛卻瞬間領會了好友之意:“你一個小姑娘出關,雇三個刀客護衛,合情合理的事。”
江小月眼睛一亮,她光顧著想省路費,全然忘了這茬。
葛先生虛心請教:“那我要成為刀客,需要具備哪些條件?”
劉闖瞥了眼他單薄的身板:“都穿幾件衣服就好了。”
此言一出,緊張氣氛頓時緩解。
江小月擔心拖累二人,但他們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
“這事簡單,不用擔心。”劉闖笑著補充道。
江小月有些動容:“不過,陳翼派人搜過先生的箱籠,已對他的身份起疑,我們拖不了多久,得儘快行動。”
賴聲飛立即拍板:“行,我這就去找青郎君,看看靖南城最近有哪些貴女出現。”
劉闖緊接著道:“我去辦妥刀客身份。”
葛先生:“我回劉宅,先穩住陳翼。”
三人分頭行動。
江小月回客棧收拾行裝,隨時準備出城。
華宴樓內,賴聲飛找到青郎君時,對方已醉意醺然。
他懶洋洋地靠在涼榻上,對賴聲飛遞來的畫視若無睹,話倒是聽進去了。
他嗬嗬笑著,指著賴聲飛的鼻子罵他蠢:“這靖南城幾時來過瑜國貴女?她們要遊歷,墨玉城比這繁華十倍,何苦來這窮鄉僻壤!”
賴聲飛一臉無語——靖南城好歹是慶國邊關第一大城,在對方口中竟如此不堪。
他用力推了對方一把:“總不可能一個都沒有吧?是不是你訊息不靈通?”
“放肆!”
青郎君最忌人說其訊息不靈,猛地坐起,“你要找貴女,那剛被刺殺的六公主,算不算頂頂尊貴?”
說罷身子一歪,倒向一側,睡了過去。
隻剩賴聲飛瞠目結舌地呆坐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瑜國六公主?
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想驟然湧上心頭,令他渾身血液幾乎沸騰。
可惜六公主進城那日,他正忙著驗屍查案,未曾湊這熱鬧。
“驗屍?不對!”
賴聲飛猛地站起,葛先生和劉闖去過兩次驗所,第一次是為阿香而去,第二次是施展。
勘驗施展屍體時,瑜國六公主遇刺已有兩日,但驗屍房裏並無其遺體!
賴聲飛激動地跳了起來,他竟發現瞭如此了不得的事。
一股強烈的成就感油然而生,這種感覺竟比擊敗宿敵更令他興奮。
他立即衝出華宴樓,找了幾個好事的刀客朋友打聽刺殺當日的情形。
??本來想今天寫八千,把那個重寫的四千補上,結果就是做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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