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馮永祥照慣例來送飯。
江小月卻冷下臉:“馮二叔,我已經和劉婆婆說好了,給她付了飯錢。”
馮永祥麵上頓時湧現深深的失落,他們之間還從未這樣生分過。
他知道此事是自家媳婦做的不對,隻以為江小月還在生氣,木訥的他也不知該說什麼,隻能默默將那碗炒好的泥鰍放在桌上。
“這是康兒特意給你抓的。”
江小月看著那碗泥鰍,自抽屜裡翻出一串貝殼,那是馮康送給她的。
她隻能在心裏跟對方說對不起。
之前,她也以為會順其自然嫁給馮康,在漁村過一輩子。
二人自小一起長大,馮康對她而來,雖說不上特別喜歡,但也能過得下去。
但現在不可能了。
武縣令為了恐嚇藏在暗處的兇手,特意派了四名衙差過來。
夜裏,這四名衙差就奉命守在院子裏。
今日恰是小滿,氣溫回暖,夜裏倒是不涼,就是江邊蚊蟲多,叮得四名衙差滿臉紅包。
江小月請村民幫忙,在院牆下和前院的空地上,都鋪了從灌木林中割來的木刺藤條,然後再上麵鋪滿細河沙。
又特意用曬稻穀的木耙把細河沙梳平整,使其看不出任何異樣。
這樣一來,即便野貓進院,也會留下清晰的足跡,踩到那無所不在的木刺。
黑衣人在暗中看到這小姑娘為了保護自己,想了那麼多辦法,不禁冷笑。
有本事,就一輩別出那個院子。
馮永祥看著他們忙活,想上前幫忙,又被妻子何氏拉住。
何氏雖心有愧疚,但現在的結果是她想要的。
次日清晨,天不亮馮永祥就去了縣城,將大夫接到村裡給江小月換藥。
傷口依舊觸目驚心,但換藥時江小月始終一聲未吭,似乎對疼痛已然麻木。
大夫聞著屋裏的怪味,眼神怪異地說:“這屋子要通風,最好打掃一下。”
看到馮永祥關切的眼神,又補充道:“沒事,她雖傷到了骨頭,但小孩子骨頭癒合快。最多半個月就無礙了,隻是這期間切記不能搬重物。”
馮永祥聽到這話,立時放心了,對於淩亂的屋子完全沒多想,他拿著新藥方送大夫回縣城,順道去葯堂抓藥。
馮康趴在籬笆牆外,看到葛先生在給江小月講課,想進去又拉不下臉。
葛先生似有所覺,轉頭看過來時,馮康頭也不回地跑了。
原本親密的兩家人,突然就生了隔閡,變成了相見尷尬無話可說的地步。
每日,雞鳴聲一響起,江小月就起來了。
在葛先生來上課前,她會先練會字。
白天上了一天的課,晚上等葛先生回家後,她就拿出筆開始描線,訓練繪畫基礎。
從凳子到籬笆牆,再到牆角鑽出的野花,每晚都要練足三個時辰才會去休息。
因為肩頭有傷,她常玩的彈弓也無法練習,隻能先在這上麵下功夫。
八天後,江小月期待的大雨終於降臨。
在她養傷期間,常有村民送來各種東西,江家時常有人進出,已屬正常。
臨近黃昏,劉婆婆撐著傘前來送飯。
她佝僂著背,緩緩走進院中。
大雨將細河沙和木刺都衝到地勢低窪的角落,也使其失去了防護作用。
躲在不遠處的黑衣人看著這一幕,知道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抹去臉上的雨水,像隻落水狗般晃了晃腦袋。
不多時,劉婆婆撐著傘從屋裏走了出來。
她依舊佝僂腰,目光低垂望著前方不遠的地麵。
黑衣人看著對方走出院子,緊密的雨勢讓他忽略了對方身體的微顫。
屋簷下站立的官差,同往常無異,讓黑衣人放鬆了警惕。
江小月裹著劉婆婆的外袍,大雨帶來的寒意和內心的緊張讓她的身體不受控製的顫抖。
她在心裏默唸著步數,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回頭看,再不捨也不能回頭看。
路過馮永祥家時,屋內昏黃的燭光從門口透出來。
這些日子,馮永祥擔心有突發情況,即便睡覺,也不會緊鎖房門,隻為能以最快時間趕到江宅。
此刻,一家三口正地圍坐在飯桌前,馮康看著有些悶悶不樂。
江小月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短暫停留,在看到馮二叔那緊鎖的眉頭時,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在心裏默默道別,如果有機會,她會回來的。
她垂下眼,轉身離去,直自進了劉婆婆家裏,才抬起頭,露出一張堅定的臉。
出行的東西一早就準備好了,這些天她藉著劉婆婆送飯的機會,讓對方一點點帶了過來。
父母留下的所有積蓄、出關文書、那枚盤扣,都被她裝進了父親慣用的皮囊裡。
這皮囊是牛皮所製,防水,不怕雨水打濕。
劉婆婆是獨居,屋內沒有其他人。
江小月迅速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粗布短褐,因為年歲太久,顏色褪得斑駁,肘部打著同色但略深的補丁。
褐色麻布長褲的褲腿被她高高地卷過膝蓋,腿上依稀可見幾道被蘆葦或碎石劃出的淺白舊疤痕。
她穿上草鞋,像馮康那樣將頭髮高高束起,蜜色的膚色使她看起來活脫脫一個半大少年。
這樣的裝扮在這一帶再尋常不過,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她輕撫著腕上的紅繩,看向家的方向,在心裏默唸:“爹,娘,請你們保佑我,保佑我早日找到兇手。”
她壓下眼眶的熱意,背上包袱,撐著傘再次步入雨幕,朝村口走去。
草鞋蹚過地麵的積水,江小月的腳步越來越急,也越來越堅定。
江家在村子的最裏麵,黑衣人的視線無法覆蓋此處。
行至村口的庵堂時,江小月意外發現那裏有一個黑影。
她心中一咯噔,腳步瞬間頓住。
轟隆一聲,天邊一道閃電劈下,她看到那身熟悉的青衫。
江小月立即大步走近,看到對方背後那鼓鼓的箱籠,不禁動容,卻還是問道:“先生!您怎麼會在這?”
來人正是葛先生。
這些日子,他除了授課,從未問過江小月的打算,今夜卻突然出現。
“等你半天了,磨磨蹭蹭,要趕路還不快點。”
江小月還未及詢問,對方已經撐傘步入雨中,她隻能快步追上。
葛先生步子寬,江小月隻能小跑才能勉強追上,根本無暇發問。
走了一個時辰,她便氣喘籲籲。
肩頭的傷雖好了大半,但大幅度的動作仍會帶來抽痛。
天很黑,她必須時刻關註腳下,纔不至於摔倒。
葛先生見狀停下腳步:“前麵有個土地廟,你再堅持一下。”
江小月趁機拉住對方的衣袖:“先生,您是要陪我去瑜國嗎?”
“我可不是為你,我本就是瑜國人。”葛先生突然坦白。
江小月張大嘴巴:“您是瑜國人?!”
葛先生不滿道:“這事還得怪你,我在村子住得好好的,十年沒被人發現。就因為幫了你,被那武縣令察覺,來村裡調查我。我要再不走,肯定會被當作姦細抓起來。”
他瞪了江小月一眼:“所以,你要補償我,給我當牛做馬!”
江小月突然笑了,身體的緊繃和對未來的惶恐似乎消散了些,肩膀上的包袱也沒那麼沉重了。
曾經,葛先生問過她,要不要把那個黑衣殺手除掉。
可村後山出現的腳印明顯是好幾個人的。
那黑衣人不過是兇手手中的一把刀,抓了殺了都有可能招致兇手的報復,給向陽村帶來災難,還不一定能拿到有用的線索。
畢竟,對方連那彈弓都沒認出來,應該不是什麼重要角色。
退一步講,他們也未必抓得住。
深思熟慮後,江小月決定悄悄離開。
兩人在土地廟等待雨停,之後繼續朝著邊境走去。
向陽村內,黑衣人終於發現不對。
明明“劉婆婆”在三個時辰前就回家了,可到了子時,屋裏竟又走出一個劉婆婆!
那時雨已停,對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異常清晰,那方纔頂著雨離開的是誰?
望著衙差麵上露出輕鬆的笑容,黑衣人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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