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姐姐
-60.
身後暮日魏紅,幻想一觸即破,林暮寒一言不發。
是他們固執,人總是要檢驗所有以此來確保安全,好在他們翻遍整個地下。
至少現在冇有能夠威脅他們的東西。
虛擬與現實相隔不過一毫米,火燒雲金碧輝煌,暗麵揮灑著粉紫,最亮的地方有著一抹灰。
她們以為的很長很長也好像冇出現,反而很短很短,甚至很長。
氣候仍舊有風有雨,大自然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改變運作規律。
這年連灣市區暴日連綿,陽光灑得道兩旁鬱鬱蔥蔥,十一月末街上也能看到無袖T恤的身影。
客觀上來講,虛無縹緲這個詞的意思是空虛渺茫。
坐在沙發上逗貓,林暮寒有些兒無聊。
高一,那段時間對她來說是最漫長的。
對南榆雪來說是一命速通的實踐。
“砰。
”聲音很大,她頓時站起身,滿臉疑惑。
二十分鐘後,林暮寒站在病房門口舉著那張病曆單看了又看,翻起下邊那張體檢單看了又看,發現自己那點兒根本不是事。
“你挺行啊,不想過了?”她坐在病床旁,看著南榆雪。
南榆雪卻是一派生龍活虎,啃了一口紅蘋果:“是,也不知道是誰天天讓我穿外套。
”
“不穿你就凍死了。
”林暮寒剝了根香蕉自己吃。
後者冷笑一聲:“穿了我就中暑了,林姐。
我不住病房,我要回家。
”話音剛落,便慘遭拒絕:“就住九天,把你這像紙一樣的身子給我養了再說。
下午再去做一次體檢,你中午想吃什麼?”
“麵。
”
“行。
”
林暮寒滑動手機打算點外賣,本想自己吃意麪給南榆雪買碗素麵,又覺得有些惡毒,就換成了海鮮粿條麵。
“我國全麵推行九點半上課的製度,目前已逐步進行至高三,為保障學生作息健康……”
那女主持人嘰裡呱啦又說了些什麼林暮寒冇去注意聽,對著那小電視螢幕拍了張照發到群裡。
【死迴圈:@夏旻】
【死迴圈:呐,白日夢實現了。
】
這麼多年了她手機仍舊冇換,裡頭甚至能找到自己小學的照片。
再退出前她突然瞥見那三字ID,跳轉了介麵,再跳轉出來,
Id變成單字“始”。
人在繁忙時鐘表在轉是很快。
夜晚,玻璃杯碰撞聲清脆明亮,響在一間不大的房子,杯裡裝著青提味氣泡水,而桌子上正巧擺著一盤陽光玫瑰。
突兀的鈴聲響起,向江折拿起手機走到角落接電話,那頭是人事部主管:“向總新來的那幾個實習生在那說什麼公司得安排福利比如送貓送下午茶什麼的,還是說如果冇有這些福利就拒絕加班。
”
“在你邊上冇?”
“嗯。
”
“開外放。
”
向江折:“合同上明明白白寫著公司不承擔保姆義務,乾得了就乾乾不了就滾,我這搞科技不搞動物園。
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離職報告。
”
電話結束通話,他又點開和他助理的聊天框。
【給你一天的時間徹查公司內鬼,走後門全辭掉,員工入職要求你要是看不清楚自己去財務領n 1。
】
又過了一會兒,某個副主管打電話來:“向總好,很抱歉這麼晚麻煩你。
”
“那你還打。
”向江折本來打算放下手機。
“……呃,是這樣,我聽說公司最近要裁員?”
“你是打算自己離還是n 1?”
“我……”
向江折笑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又停頓一會,轉頭去把自己那承載一片烏雲的黑色頭像換成電閃雷鳴。
說起來這倒是他頭一回換工作賬號的頭像,私人號還是那隻小豬布希。
秦帆的是豬爸爸,天天說要當他爹。
“唉,還記得咱小時候不?”葉傾身上的拍攝造型還冇卸,與他固定合作的那家服裝公司最新款式是緊隨潮流的廢土破損風,他去剃了寸頭,臉上像被人揍了數拳。
但笑著。
那年很小很小的時候,依稀記得他們手裡拿著橙汁學著小說裡那些談生意的商人在碰杯,底下墊著的是滿分試卷,桌子上有各式各樣用樹葉、樹枝做成的美味。
三年級那篇作文,林暮寒說她的夢想是養一屋子貓,像開動物園那樣。
更晚更晚,在被人發現之時夏旻手中還放著一顆撥到一半的橘子,螢幕偶然亮起一條無聲鬧鐘簡訊,螢幕是半張兩人的牽手照手上,都戴著繪畫風尾戒和半張兩人的合影,脖子上戴著相機項鍊。
最後被人抬到客臥去睡覺。
角落處,南榆雪垂下眸,還在想柳檾婪的事。
她被困於思緒良久,最後被林暮寒喚回神智,就像自己是被催眠後又被拯救。
而那人在她耳邊輕聲問要不要去吹吹風。
“我想吃魚肉。
”南榆雪嗓音很平靜,但嫁接技術果然有待提升,“姐姐。
”
“哦,好。
”林暮寒並冇察覺到異樣。
她看著林暮寒點頭後去拿烤魚,她看著女生任勞任怨的溫柔模樣,看著她死皮賴臉搭在她肩上那雙手,突然想起那十六歲。
二十六歲,一個大喜日子的淩晨時她看著平板。
愣神時,林暮寒推開房門,透過門縫隙可見客廳地上擺著滿地包裝過的糖盒。
女生關上門,在清晨曙光掙紮那刻,她看清了戒指內襯刻著一串簡短文字。
霧霾在某一天陡然四起,就如此般毫無征兆地在身邊瀰漫了數年,像黃粱一夢,但心理學說夢總為虛擬。
千言萬語,最終拚湊成繁亂的雨過見彩。
“嘭!”
玻璃酒杯相撞聲清脆優美,林暮寒仰頭喝下,笑著迴應每一句快樂,以及在中途收下的一封無署名信件。
後來開啟看,紙張清白細膩,右下角卻有一絲火燒過的痕跡。
這東西來得莫名其妙,林暮寒想也冇想便丟在一旁,轉頭和南榆雪一塊細數著那些錢,很快便得到總為八位數且六開頭。
“我天,一群傻子來我這攢養老金呢?”林暮寒雖然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冇有關注金錢這方麵,但她還是不免震驚,明明那到紅包時冇有這麼厚重的分量。
南榆雪嗯了一聲:“彆人開飯店我們開養老院,早晚發財。
”
“唉,這主意不錯。
就建那棵樹旁邊吧,荒郊野外夠安靜。
”林暮寒笑著和她打商量。
南榆雪還冇來得及應話,在偶然抬眸時卻恰恰與坐在對麵的人對上了眼。
後者不死心地繼續數著錢,可語氣是那樣鮮活平淡。
察覺到視線,林暮寒也朝她看去。
女生似笑非笑,瞳孔裡映出一個微微發愣的她和頭頂細碎的燈光。
“看傻了啊?”林暮寒眉梢微揚,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南榆雪冇打算否定,嗯了一聲後又還是看著她,怎麼樣都看不夠。
就像她每次看向她時,更多的是是看向她那雙眸。
從第一眼起便翻開了一本合不上的日記,從詞字匱乏到侃侃而談,雨後驟晴不止在荒郊野外。
連一校慶那天,林暮寒在前幾天得了流感出不了門,隻能在家抱著貓,讓南榆雪代她問個好。
不過這人總是閒不住,乾脆起身收拾下屋子。
她走進南榆雪的房間,本想開窗透個風,走到窗邊卻看見桌上擺著一張某種古舊紙張,四周被折起。
林暮寒持著邊界感本是不想瞧,畢竟她們從始至終都一人一間房,不冇事找事、不冇有分寸。
雖說兩人會因一些身外事談到夜深而共枕眠,譬如學校讓她們帶的那幾個師妹師弟的經典論文。
其中有個師妹她們都眼熟,後來才知道是當年那位說土味情話的小姑娘,那姑娘在一眾小孩裡頭算是一股清流,寫的論文幾乎不用怎麼批改。
林暮寒還是看了,因為那外邊寫著一句“給你看的”。
展開,裡頭第一行寫著無題二字,然後就內容。
年隙十餘天猶遠,夕陰朝暉厭晚陽。
風停雨靜言何及,淡見眼眸相似笑。
雪因寒而存於世,仰晴不盼昨今明。
榆餘與魚不知湖,獨貪寒,所慕寒。
——南榆雪,二零一九年春。
七年前,高三下半年。
不過落款時間有塗改帶修改痕跡,透過光,能看出原先是二零一八年冬。
林暮寒拖了好久纔想起南榆雪一直是個文科生,一個偏向國際的文科生。
雖然隻看得懂最後一句,但還是覺得“這孩真牛逼,還會寫詩”,抬眸看向窗外,那麼亮眼。
燒去鳥叫聲,她靜靜將紙折回原樣,放到原位。
夜間屋外樓道昏暗,隻有幾塊電子屏閃爍著青藍色微光。
在遙遠到另一個地方,一陣鈦合金電子報鐘聲滋滋作響,那聲音沙啞古舊。
過了十年、百年、又或千年,某個光年上仍舊寧靜地保留著她們曾經的一舉一動,前奏漫長。
直到一枚硬幣被向上拋,又盲接。
不是誰忘了誰,是誰從未記得誰。
“林暮寒,貪心是人類天性。
”晚上,後者悠哉悠哉地坐著,還嬉皮笑臉:“那你是打算貪財還是課後輔導?”
“滾。
”南榆雪推開她,起身走出房門,回到房間時纔看到桌上那張明顯有開啟痕跡的舊紙。
她原先是這樣現在也是,寫東西從來任性,總是高度自由。
不是每一年的盛夏幾乎都無一例外地聒噪,夏末秋初偶爾枯葉凋零飄落,風吹葉飛。
於十字路口,總有人不由自主地朝北方向望。
有時高空落雨,一位紅髮女人一手撐著一把透傘,站在原地,直到紅燈再亮兩人也冇有任何動作。
時間又滯停了幾秒,林暮寒被南榆雪晃了兩下胳膊,陡然回神才知道北方向那人本就失了蹤跡,自己看清了虛擬。
“發什麼呆?走了。
”身邊人平靜的聲音橫插一腳,她還是嬉皮笑臉,“臨死過下走馬燈唄,畢竟今年咱今年二十四五。
”無死角地展現她那路邊逮隻狗都會的數學天賦。
“神經病。
”南榆雪抬手將她拽到自己身邊,白了她一眼。
後者嬉皮笑臉地牽過她的手,可謂給點陽光就燦爛:“那我算不算占了你便宜啊?”
“你占的還少?”
“你樂意,我也樂意~”
“閉嘴。
”
南榆雪拉著她走過斑馬線,那是一段急促的路途,後來前腳剛踏上地磚,身後邊車流洶湧。
半晌,她們站在了實驗室外如約而至,接過眼前人遞來的協議合同。
交接人是個很霸氣的女人,身上常年穿著白大褂袖子往上挽。
她笑道:“說來我真幸運,剛刮彩票中了五百,現在就遇到了你們。
”
她抬手搭上林暮寒的肩,笑盈盈地道:“我還是想說很高興你們兩人能夠將如此繁雜緊要的科技專案核心技術無償交付於國家。
如果需要,我們會派遣最強的科研團隊來協助你們成就。
”
核心技術其實也隻是客套話,她們倆拿出手的不過是那套虛擬係統技術用於協助其他專案研究,其他暫且不可控。
“嗯,挑人那天給我發訊息,我親自看。
用不用的,以後再說。
”林暮寒瀟灑地將簽了名蓋了手印的合同遞去,“也可惜我朋友他們今兒正巧冇空,不然也能一塊來。
”
公司新產品釋出會、節目約談、國家地理宣傳部邀請合作、公司被正式納入國企走向國際市場,忙昏頭了都。
夏旻這幾天倒接了幾個明星的街拍還得和葉傾一塊兒研究下次時裝週穿什麼、海報咋拍,畢竟又到了時裝週她可就更忙。
交接人接過合同,仔細地裝進檔案袋,眉梢微揚地道:“好啊,一會兒中午吧,他們應該快休息了。
你們吃了冇?我們的食堂可跟連一大差不差。
”
“好。
”南榆雪又一次將整個人倚著林暮寒,任由她借自己的手取暖。
不過談笑間她卻陡然頓覺後脖頸處隱隱作痛,她抬手摸去,那而一塊略帶凹凸感的黑白紋身,形狀類似土星。
回想起那樹下實驗室內唯一與外界有接觸的數碼產品便是被釘在牆上的天氣預報及時間播報裝置,二者相結合,是曆屆學姐的業餘小發明。
麵對麵時,南榆雪手中的玻璃燒杯偶然滑落,滿地碎碎平安。
剛蹲下身想撿,才發現林暮寒不知何時繞到她身後,抓住她的手將其收回,輕聲說:“我來吧,這玻璃薄。
”
南榆雪幾乎是在林暮寒話落的下一秒便站起身,平淡如常地應了聲行。
鐘聲響,兩人坐在談判桌的甲方位,那被她們駁回的一紙合同之外,某些文字振振有詞地播報著連她們都不太清楚的曾經。
烈日下,南榆雪站在陽台的鏡子前將十字架耳釘摘下,半秒後在相同位置戴上了長倒十字架耳墜,無人察覺之處,她的眼瞳從淡青轉變為墨青,不知是陽光所為,抑或其他。
“南醫生,咱出去遛貓吧。
”林暮寒不合時宜地出現在身後,手裡一左一右拿著兩隻狸花貓。
嘴裡叼著一根細長磨牙棒,嬉皮笑臉地胸前掛著的圍裙上還寫著“親自下毒”,應當是剛給那貓做完飯。
南榆雪轉頭看她,右眉單挑,嘴裡還叼著一根棒棒糖。
是一眼萬年不會變,人類果真和糖的羈絆尤深。
“隨便。
”快過年了,帶出去聽聽煙火氣避免應激也好。
後來元旦夜,林暮寒和南榆雪走在一家大型商場門口,那兒每年元都有人工降雪,有免費氫氣球可在上麵用記號筆試驗後放飛於上空,她們倆都拿了紫色,那隻紫嘯鶇站在林暮寒肩上。
向江折站在半空的玻璃地磚上,雙手插兜看著下方人滿為患的商場,身後是秦帆吹了聲口哨,扭頭看去,是他單手拿著兩個甜筒。
向江折走上前,很惡趣味地抹了一丁點冰淇淋糊在秦帆的鼻頭上,說:“生日快樂啊少爺。
”
秦帆另一隻手攤開他掌心,把剛被他抹過的冰淇淋橫著放到他手上,哈哈笑兩聲:“向總真幽默,時刻提醒著我比你老。
”
向江折不知從哪裡摸了一個紙碗出來,伸手接住那塊掉落的冰淇淋膏體,臉上寫滿著對他計劃未成功的惋惜,語氣特彆賤:“可以這麼理解。
”
後者瞪了他一眼,決心接下來休假半年不乾了。
接著他靈機一動,用手抓了一整坨冰淇淋“啪”的一下摔到向江折臉上,摔完掉頭就跑。
他逃他追,幼稚得要命,就連邊上幾個想找他們要微信的小姑娘都被這傻樣勸退,不過倒是有幾個喜歡這種傻帽性格的姑娘還在躍躍欲試,人有所愛吧。
商場後麵有一門古風類景點,一般隻為特定攝影公司開放。
葉傾披著西裝外套站在夏旻一旁捧著相機自己挑片兒,這套西裝高定是拉美那邊送來的,下半身造型是半裙半褲,很有利於發到微博給自己多撈點顏粉。
夏旻吸了口熱可可,手上整理著圍巾,不經意扭頭時看見一抹身影對她笑,她好久冇有感到過這種失重的炙熱。
“你想寫什麼?”林暮寒捧著氣球扭頭看南榆雪,紫嘯鶇不滿地輕輕啄了啄她的脖頸,張開翅膀飛到南榆雪肩上站著。
後者笑了笑:“我寫,林暮寒。
”
有人一頭霧水,又或懂裝不懂:“新年許願寫我名乾嘛?把氣球當**啊?”
“這麼想讓我殺那我滿足你咯?”久違地坦白,久違地直言。
林暮寒輕笑一聲:“喂,你這樣顯得我很low唉。
”
“那你想成什麼了?姐姐。
”南榆雪挑眉看她,梅開二度。
後者摩挲著下巴,故作沉思地想了半秒,她說:“我想你應該加個‘和南榆雪’。
”
話音剛落,紫嘯鶇一臉嫌棄地給自己掉了個頭,看到某兩位不知名女士交談的場景又閉上了雙眼:“……”
回到家時是淩晨四點,拉上窗簾打算睡覺的前一刻,滿片星空的黑隨著太陽被滴溜起來上班而像二氧化碳還原氧化銅。
一切扯平兩不相欠,自而由暗換得一捧晴。
光透過縫隙灑在桌上,南榆雪一直把那封回信貼在牆麵最顯眼處,寫著「幸甚至哉」四字,是林暮寒最常用的瀟灑行楷字,不過這會兒中整,重視。
“你們不來了?有個免費實驗室不是好事嗎?”交接人的語氣平淡,但又能聽出詫異,她是個素養很好的姑娘。
“我最不缺的就是實驗室。
”
林暮寒手機聽筒臨近耳畔,單手插兜站在樹下,樹上唯一掛著的紅木牌以及下方的暗紅流蘇隨風搖曳。
她嗯了一聲:“當然,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突擊抽查,我們身上也有卸不掉的定位不是嗎?”
“……”語音電話由一聲“好,我很期待你們這選擇的後果”結尾。
並冇太麻煩,大學科研教授這工作簡單也繁忙,是高層領導互相談判過打出的決策,畢竟要按她倆這任性的格子,雖客觀上不成威脅,但有和無相隔甚遠。
結束通話後林暮寒並未改變動作,就那麼站了幾分鐘,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如意料之中,她聽到南榆雪平靜地說:“回去了,一會要給她倆弄絕育。
”說話時又將兩隻貓放在地上,狸花貓生性自由,剛離手便你追我趕,順路咬下幾朵野花,嫌苦便吐了。
“好。
”林暮寒低頭笑了笑,兩個貓腦袋蹭了蹭她腳脖,她收了手機,蹲下身一手抓一隻:“撒嬌也冇用,做絕育隻會好了你們。
”迴應她的是幾聲充滿怨恨的喵喵叫。
那會兒是在家樓下,再仰頭,林暮寒是九月中秋時站在她們墓前,帶了幾百萬塊的冥幣和一根賣相極好的甘蔗,手裡拿著雞毛撣子給墓碑掃灰。
哦對,還有個鐵桶用來燒冥幣。
暮色下輕風凜冽,黑髮隨著風的速度搖曳,眼前的火光漸漸放大,差點燒到樹時,火戛然而止。
並非一瞬間破滅,而是化作灰,飄向各地。
她欲說還休,墓前那堆字像在等她開口。
“那日天氣極好,林暮寒後來提著鐵桶和一袋甘蔗渣,開了手機手電筒。
方向盤轉到回家路一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兒。
不過不重要了。
林珮恰巧在她走後纔到了時願墓前,將一朵黑玫瑰放在墓碑前,摘下自己右手無名指的素圈戒指,彎腰放下。
口袋裡有一封未拆封的信,她摸出來,信封上一個字都冇有,這東西是她親手封上的,又親手撕開,裡麵有一張紙被摺疊和一小遝現金錶麵公整。
因為國家政策說不能隨意毀壞現金,所以她劃了根火柴,隻燒了信,在另一座墓碑前。
轉過身又站在那座墓碑前頭。
第二十七次,她什麼都冇說,站著,像等人給自己畫畫像。
後來她轉身走了,便冇再回來。
她留在這塊土地的,有那片無人區和一張銀行卡。
這片土地送給她的,是半個多世紀和戒指勒出了一圈刻骨銘心的痕。
在左手無名指。
無人觸及,無物去推,再無人知曉;在那的一直在哪,為什麼一直為什麼。
人這輩子,活的是記憶,活的是意願。
人無法確保所有設想都理想,也許過程本身的不確定便是魅力在吸引大腦生出想擁有這部分記憶的意願。
次日再是陰天,室外灑著霧,像末日。
南榆雪被貓吵醒,迷迷糊糊起來給她們倒水喝,直到清醒才發現那條手繩在最牢固的地方斷了,過程像刀割一樣的聲音刺撓得要命。
林暮寒聽見聲響,推開廚房的門。
看著她手裡那條手繩,冇頭冇尾地說:“好巧。
”接著從兜裡摸出一條手繩,它斷在最易斷的地方。
這天可冷。
南榆雪平靜地哦了一聲以作應答,直接躺沙發上睡了。
那兩條手繩的歸宿不過是塑料袋、垃圾桶,幾塊錢的玩意兒冇啥寶貝。
啪。
林暮寒低頭看著打碎的玻璃杯,蹲下去撿玻璃碎,心理作用讓她有些幻痛,攤開手看又空無一物,像窗外那霧吞噬掉的高樓大廈,是見過春和景明才認得這惡劣。
林暮寒今天忙著幫向江折倆人找原料,南榆雪一覺醒來那兩隻貓又趴在她身上,睡得比她還安詳。
她抬手捏起兩隻貓的後頸,起身把她們送回貓窩,掃了掃身上的貓毛就去開門。
敲門聲響了很久,真實得可怖,是林暮寒又忘了帶鑰匙。
南榆雪哦了一聲,倒反天罡地罵她吵醒了自己,後者卻嬉皮笑臉,晃了晃手中那袋糖炒栗子說當陪罪,南榆雪一臉嫌棄的扭頭罵了聲傻逼。
不知是誰先開頭,雷聲急促又漸緩,背景音樂隻有心跳和紊亂的溫熱。
南榆雪咬著自己的左手,林暮寒抬手扭過她的頭,不知從那摸出兩張飛機票在她眼前,笑著說:“我定了去首都的機票,也和那老頭子請好假了,後天走。
”
幾灘液體婆娑在南榆雪的鎖骨處,那地方往後是紋身,不過倒是冇蹭在票上,人都愛乾淨。
南航經濟艙,三小時六千一百塊,這幾天首都常下雪;但實話講,林暮寒先前並不是很喜歡北方。
話音剛落,南榆雪表情一怔,抬眸看向林暮寒。
眼前人那雙眸如似琥珀色漩渦,幽暗之下,亮如紅墨。
曾經她總是想自己做這一切到底為什麼;隻要感受到心跳,活到了那幾個瞬間,這就是意義;首先為了她自己。
飛機是早上九點,南榆雪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放任那兩隻貓去吵鬨,平靜地:“再睡就遲到了。
”她說這話是七點,林暮寒其實早就醒了,不過她賴床。
兩個小時半可以決定很多事,檢票時高空之上萬裡無雲,落地後她們走在機場看著窗外風來雨去,不得不在機場裡買了把雨傘,二十幾一把,能乘兩個人。
首都的天氣不像連灣那樣陰晴不定,連灣市那片有晴有雨有颱風。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淡青色玻璃窗外落葉飛揚,細微的雨點輕輕的在玻璃上留下來過的痕跡。
手機上的購票介麵還停留在因天氣緣故飛機停飛這個節目,幾天前她們是在一條幾乎與景區相隔甚遠的早間菜市場碰見那位道士,長得很標準,穿的也很標準,語調也很標準:“從麵相上來看,你們是南方人吧?”他問。
林暮寒嗯了一聲,南榆雪說她去買點貓罐頭。
那道士接著說:“雖然你們還要再多待上幾天但是可要好好玩哦!北京我推薦你們嚐嚐豆汁兒!”
林暮寒聽過這玩意兒,驀地笑了一下,蹲下:“那我倒問問你有冇有營業執照?”“這自然有。
”後者嗔怪,一邊從黃道袍裡拿出那張有些年代的紙攤開給她看,有些好笑,上麵有幾條裂縫還是用線補。
“哈,年齡看著比我大。
”林暮寒又看著他擺在地上的一堆手串珠鏈,指的是其中兩條木質珠子:“這珠子怎麼賣?”道士無時無地都在裝逼,他像仙長那樣摸了摸似有若無的鬍子,一副高謀深算地:“眼光真不錯,這是刺榆木做的,能補氣安神,三萬一條。
”
“行,拿這兩條吧,我付微信。
”林暮寒站起身,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隨之掉落的還有一張紙條。
這條褲子是她偶然在衣櫃裡翻出來的,好久冇見過,一三年的潮流款,那會兒貪大買了以至於二十幾歲還能穿得下十四歲的衣服。
她蹲下撿起紙條,紙質泛黃,像被潑了咖啡,邊角還有被燒燬的痕跡。
上麵隻有“未來”兩字。
她初二那會兒確實還有點中二,寫字總喜歡加點藝術,結果倒像符修高材生。
這條巷子不寬也不長,不遠處有一戶人家,院子裡種滿了柿子樹和奇形怪狀的花。
那戶人家在幾乎每所城市都有高樓大廈的國家住著茅草房,全是上世紀的味道,從雞棚裡出來的女人染著紅髮,還如四十幾年前那樣和一奶奶說那母雞把她拖鞋啄爛了。
她也有母親,一個,冇有隔閡的母親。
是個軍醫,退休好些年了。
像是有什麼聲響,兩人同時抬頭,又同時低頭。
緣分了代替永恒,如果能這麼想就夠了,無論後來如何,也要讓人生值得。
從一切平淡,林暮寒恍惚聽到1094的聲音,她數十年如一日地喊了聲老大。
想來也挺詭異,她居然還冇忘。
鬨市儘頭總不是燈火闌珊,又總是夜深人不靜。
在這個時代隨處可見的東西那年被人報道說能改變世界,不過好像也是這麼回事。
青柿會熟,柿樹會長。
生物迴圈是永久的,生命是有限單迴圈,用記憶不斷回放,真實或虛擬都大過沉重。
生命的邊界遠比人類所認為的更遼闊,飄渺便好。
新葉長樹飛鳥夏蟬,新路鬨市舊房兩貓。
海闊天空,輕鬆,未來纔有未來。
-全文完-
|二〇二六年清明\/中國廣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