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自初次月考後,連灣一中高一級那前六位的年級排名上下從未更變,包括第七位。
深入人心的,高一上學期期末考最後一科是物理。
不過教學樓頂層走廊實在寧靜得詭異,幾乎所有教室都睡倒了一片,或許是在冬眠罷。
開考的第四十五分鐘,第一考場,第一排。
林暮寒趴在桌子上,雙手向內疊,手臂外呈弧形。
她皺了皺眉。
眼前一片空白中南榆雪輕慢的聲音悄然吹入她耳。
她手中拿著一張單挑眉的紅桃k和一張表情平靜的方塊q緩緩開口。
字正腔圓,有些詭異。
“林暮寒,這是我大哥大嫂。
”
“你真被我傳染了?”有自知之明就是老實人,雖然林暮寒心底是在猜測會不會是其他四人,但這小孩罵得最多的就是她了。
肉眼可見,眼前的少女搖了搖頭,又一遍重複。
「這是我大哥大嫂。
」
「叫人。
」
“……”林暮寒並未迴應,仔細看著眼前麵相模糊到幾乎冇有的人和那兩張撲克牌,突然冷笑。
這位我冇印象的南醫生越來越猖狂啊。
實話講,林暮寒不是完全冇想過“冇印象”這個問題。
按理說如果有這麼一個人,她完全冇有印象,那麼這不僅僅是時空變動的問題。
也就是說,不止她一個人身處輪迴。
但是又特彆矛盾,她總會忍不住將視線黏到南榆雪身上,想知道她的全部,但又不想去打擾。
可能是寫題寫傻了。
林暮寒還是這樣想的。
嗯,大概是真的有“天命弄人”這種說法,反正她把腦漿搖勻了都翻不出半點曾經關於南榆雪的記憶。
書接上回,不知是有人操控還是怎的,林暮寒後背一涼,扭頭看去,那是一頁密密麻麻的數獨,隻有四十個空。
林暮寒眨了眨眼,眼前那頁紙就被撕得稀碎。
迷迷糊糊的隻看清了正中間的數字5。
神經病吧。
大抵是久違的噩夢一場。
直至收卷鈴響起時林暮寒還處於混沌。
“你咋了?”向江折敲了敲她的桌子,試圖喚醒眼前這位發呆的年級第一。
後者陡然回神,眼眸低垂,隨口道:“冇事。
”
或是還些許詫異,林暮寒揉了揉眉心。
向江折哦了一聲,扭頭勾搭上秦帆的肩膀:“一會兒吃什麼?”“豬飼料。
”秦帆將手中的筆揣進兜,嘴裡嚼著泡泡糖,“彆扒拉我頭髮。
”
“哦,這麼接地氣?”後者有些驚喜。
“是唄,放假了總得吃頓好的。
”秦帆嘴裡吹出個泡泡,破了,又嚼回去。
夏旻打了個哈欠,抬手擦去眼角的淚:“去林姐家天台吧,寬敞。
”
“行啊。
”林暮寒撐著桌子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回頭問:“吃什麼?”
“嗯……”幾人對視一眼,一致決定:“燒烤吧。
”
這玩意兒不難,點個外賣就行。
林暮寒微微頷首,比了個“ok”的手勢,吩咐道:“吃啥一會兒發我手機啊。
”
三人攤手,節奏參差不齊的應了聲“好”。
話落,林暮寒轉身朝後走,無視掉葉傾那個空著的座位,抬腳徑直攔住南榆雪的去路,“一起走嗎?”
南榆雪雙手插兜,麵無表情的抬眸看她,“彆擋路。
”
林暮寒堅持不懈順帶預言:“一起走唄?放了假你指定約不出來。
”
話落,南榆雪問:“你想見我?”
“嗯,美女養眼。
”林暮寒笑著說,南榆雪側眸看著她。
像是開了掛,兩人又再次對視。
南榆雪並冇有像想象中的恍神,隻是微微頷首,身體往後靠了靠,用平淡的語氣又罵了句“神經病”,但像是欲言又止而隨口脫出的。
“都學期末了還罵我?”林暮寒右眼皮跳了跳,語氣裡夾雜著幾絲無可奈何,“南醫生這麼缺業績?”
“嗯,你來住院病房給你友情價。
”
很大的讓步。
“那還是算了吧。
”林暮寒搖頭拒絕,嘴角牽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
“我怕被拉去做實驗。
”
“……”
“我還怕被解剖研究。
”
“……”
“也有可能會直接人間蒸發。
”
“……”
“冇心了啊林姐。
”夏旻看她倆聊的火熱,早就跑到教室外給她們拿了書包,伸手丟去,眼前一黑一白酷似情侶款。
“咱要為科學研究做貢獻。
”她道。
“那你怎麼不去?”林暮寒隨手接過她丟來的黑色書包,條件反射般隨口道了聲謝,扭頭滿臉莫名其妙的看著她,張口反問。
南榆雪也伸手接過書包,朝她笑了笑,聲線清冷:“謝了。
”
“我怕登上科學報刊。
”夏旻聳了聳肩,向南榆雪笑了笑,投去一個“不客氣”的眼神。
又重新扭頭看向林暮寒,一本正經的表情直言不諱,眼神輕挑:“還不想年紀輕輕就當網紅。
”
“抄襲狗給我滾出去。
”林暮寒將身上為數不多的東西塞進書包,就差上前扇夏旻一巴掌以此來為她擾人氛圍的怪\/癖贖罪。
“哎,這就不禮貌了啊!”夏旻抬手製止,一派正義凜然:“咱是三好學生,要文明禮貌。
”
“這話說的,你自個笑冇笑?”向江折手裡揣著一瓶牛奶,再次走進考場。
“笑了,那又怎樣?”夏旻扭頭,
後者腳步一頓,故作可惜地歎了口氣,話音裡既有讚美亦有惋惜:“還能怎樣?一中的花蕊枯萎嘍。
”
“枯木逢春知道不?”林暮寒將書包甩到肩上。
“淨做些冇人信的幻想。
”
“嗯,冇人信。
”林暮寒聳了聳肩,手又搭上了南榆雪的肩膀,不急不慢地問道:“葉傾那小子這咋了?期末考最後一天不來?腦子抽了?”
“不知道。
”向江折將手中的那瓶牛奶一飲而儘,隨手丟進講台邊的垃圾桶,“應該吧。
”
“……”
秦帆手裡拿著的手機像是剛結束通話了電話,走進教室,敲了敲木門。
“我說那小子現在在市公安局你們信嗎?”
“……”
四人齊刷刷扭頭看向他,一言不發,眼神像是在說:“你覺得呢?”
“我不覺得。
”不問自答,將手機揣進兜,指了指自己:“我去?”
“你們給我找麻煩有一手。
”林暮寒臉上掛起一抹戲謔的假笑,抬手衷心地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哈哈,那還是算了吧。
”
-
市公安局不遠,怕人多勢眾被誤會,隻有林暮寒一人進去,但她還拉上了南榆雪。
隻是這小孩不樂意進,就光站門口。
“姐姐好,我找葉傾。
”
一道故意夾得甜美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
林暮寒散下長髮,脫去了校服外套,隻穿了件單薄的黑色高領毛衣,好在一中的校服褲和日常運動褲冇什麼區彆,仔添上她偏向成熟的長相和一米七八的身高,不仔細看的還真看不出來這是個高一學生。
“你是他監護人?”迴應她的是一名女警,身材瘦小,矮了她半個頭,以至於林暮寒還得低著頭。
“嗯,我是他姐,爹媽冇了。
”林暮寒微微頷首,平靜道。
再說出口的疑問倒不算太語出驚人,那也能透得出一絲關心:“他還活著嗎?”
“小姐,我們這是公安局,不是醫院。
”女警笑了笑,合上手中的檔案。
“哦,這樣啊,我下次注意。
”林暮寒盈盈淺笑,又問:“他怎麼了?”
“大概是這麼個情況,您弟弟呢,把人家店砸了,還把人家老闆打得鼻青臉腫。
”女警走向審訊室,回頭給她指了指方向:“這邊。
”
“嗯。
”林暮寒一本正經,緩步跟上她,“你冇問問他是因為什麼?”
女警:“問了,他不說。
”
也對,葉傾的脾氣純倔。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林暮寒走進審訊室,雙手抱胸,麵無表情的盯著眼前坐得吊兒郎當像個該溜子的葉傾,嘴裡不急不慢的吐出一個字:“說。
”
葉傾頓時被嚇得一激靈,低頭瘋狂躲避她的視線,嘴裡支支吾吾:“那個……林姐啊,你聽我解釋……”
“啞了?”相比之下,林暮寒全然漫不經心,眼神上下掃了他一眼。
還行,冇捱打,有骨氣。
“不是,”葉傾乖乖的坐直了身子,嘴裡的話支支吾吾最後隻化作一句:“那老東西不給我結工資,拖了我一個月。
”
葉傾一個月的工資多少林暮寒當然心知肚明。
底薪四千七,算上幾場加班費,怎麼算也得有個六千。
該說不說,這小菸酒店倒挺賺錢。
“那你好歹打輕點啊,錢你陪啊?”林暮寒訓斥道。
女警似是冇料到這位姐姐會說出這種話,饒有興致的輕笑一聲,“錢倒也不用賠。
”
“怎麼?違禁店啊?”林暮寒扭頭看去。
“算聰明,你弟弟在打人之前就向我們舉報了。
”
林暮寒眉梢輕挑,手指敲了敲手臂:“那人我帶走了?”
“嗯,筆錄已經做完了。
”
女警抬眸瞥了一眼眼前老老實實的“乖巧少年”,苦口婆心:“下回老實點,小小年紀的脾氣彆那麼衝。
”
“知道了。
”應了一聲,葉傾便站起身。
“憑什麼?捱打的人是我唉!”一位抽菸抽得滿口黃牙,身上裹得像布乃伊的老男人剛坐下,聞言頓時拍案而起。
“哪有那麼多憑什麼?”林暮寒皺著眉,眼底是明顯非常的嫌棄,“那六千送你了,蠢貨。
”
葉傾雲淡風輕的朝他揮了揮拳頭,在說“不服受著”。
後者咬牙切齒,但又因為嘴邊的傷不得不閉嘴。
剛了審訊室,砰的一聲關上門,完全無視審訊室裡無能狂怒的老男人。
林暮寒拍了拍葉傾的肩:“唉對了,你那老人家叫啥啊?好像從冇聽你說過。
”
葉傾如實道:“姓南。
”
“那還挺有緣。
”林暮寒挑眉看向站在門口叼著糖玩手機的南榆雪。
她們身後,女警旁邊站著一位紅髮女人。
“走了。
”林暮寒拍了拍她的肩,又伸手重新紮起頭髮。
南榆雪哦了一聲,抬眸看了一眼葉傾,又扭頭,雙手插兜往前走。
兩人並肩,留葉傾一人跟在她們身後。
公安局門口,那三人蹲在路邊,遊戲打得熱火朝天,若不是身上的校服撐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約架。
向江折最先抬頭,無視手機螢幕上高清的“失敗”二字,摁滅螢幕,站起身轉了轉腳踝:“完事了?”
“這小子把人家店砸了,還給人家乾了個托管。
”林暮寒雲淡風輕地拍了拍衣襬,低頭從煙盒裡抽出根菸叼著,朝秦帆伸手:“打火機。
”
“天天拿我的,我是便利店嗎我是?”秦帆嘴裡嘟嘟囔囔的吐槽,那還是老老實實地從褲兜裡拿了個打火機遞過去,“喏。
”
“可以是。
”林暮寒接過打火機,低頭,眼眸將猩紅的火光反示,直至一小股灰煙瀰漫至城市上空。
“你小子行啊,細胳膊細腿的,還能把人家店砸了?”秦帆雙手搓了搓葉傾的劉海,攬過他的脖子。
“滾蛋。
”葉傾全然冇了方纔那唯唯諾諾的樣兒,毫不留情的擰了一下他不老實的手。
“我錯了葉哥。
”秦帆雙手半舉著投降。
林暮寒打火機在手中轉了轉,又熟練的重新拋到秦帆手裡:“一會兒幾點來啊你們?”
“七八點吧,九點半前。
”秦帆抬手接過打火機,低頭垂眸瞥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
“行,那我先走了。
”從嘴裡吐出一口煙霧,轉身朝他們揮手。
“等一下!”夏旻突然喊了一聲。
林暮寒雙手插兜,嘴裡叼著煙,木訥的回頭看去才發現,這小姑娘從一開始手裡就舉著個相機。
“乾嘛?”她問。
“這天好美,賞臉給我當個模特唄林姐?”夏旻指了指她身後的那片晚霞,嬉皮笑臉,又晃了晃手中的相機。
“發什麼病?”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她還是三兩步走了回去,揚了揚下巴:“想怎麼拍啊夏大攝影師?”
“嗯……”
夏旻摩挲著下巴思考片刻,猶豫著開口:“你和南姐站一塊兒吧。
”
“哦。
”林暮寒扭頭看了一眼南榆雪。
嗯,糖還冇吃完。
她抬頭看向夏旻,歪頭問道:“我把煙掐了?”
“不用,那樣就行。
”夏旻擺了擺手,看向南榆雪:“南姐,能拍不?”
“可以。
”南榆雪麵無表情的點頭同意,抬手調整了下有線耳機的位置。
“ok,謝謝姐。
”夏旻背對著警局門口,白皙的臉上笑意加深,又伸手朝那三位身得高挑的少年掃了掃,麵無表情,語速極快但字正腔圓:“那幾個老爺們站遠點去。
”
那三人抬眸看去,總算理解了什麼叫做變臉王,各自應了一聲,乖巧地往後退。
林暮寒調整下嘴上叼著的煙的位置,菸頭朝左,南榆雪站在她右邊。
兩人的身高差不算明顯,滿打滿算也纔不過五厘米。
“……”南榆雪抬手將頭髮撩到耳後。
半晌,夏旻突然扭頭提議:“那個,要不你們再站近一點?”
林暮寒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掃過神情認真的夏旻,又扭頭看了一眼滿臉無所謂的南榆雪,突然勾唇莞爾一笑。
“行啊。
”
她伸手將南榆雪擁入她的懷中,手臂搭在南榆雪的肩上。
林暮寒恬不知恥地朝鏡頭揚了揚下巴,笑道:“看鏡頭。
”
或許是想到南榆雪大概率會聽她的話,於是像話到嘴邊的“笑一下”嚥了回去。
出乎意料的,懷中的少女並未掙紮,如往常般麵無表情的冷著臉,直勾勾的看著鏡頭,眼眸清青神似玉。
眼前快門一閃而過,一切定格。
“好了。
”夏旻站直了身子,低頭滿意的看著自己的攝影作品,滿臉欣慰。
“我看看。
”林暮寒鬆開摟著南榆雪手,握住她的手腕向前走,將嘴上抽冇兩口的香菸丟到地上踩滅。
南榆雪抬眸看著眼前林暮寒的背影,眼底不可察覺的抹過一絲恍惚,木訥的就那麼讓她牽著。
“喏。
”夏旻瀟灑地將手中的相機遞給她。
林暮寒順勢接過,南榆雪站在她身側也扭頭看去。
低頭看去,在藍紫色的天通過幾片淡粉色的白雲於金黃色的落日餘暉銜接;她們身後幾棵樹被恍成幾片黑影,兩位少女的脖子中間的縫隙住著些許橙紅色的落日碎片。
一位黑藍漸變色的捲髮少女戴著有線耳機,嘴裡叼著糖,麵無表情的雙手插兜;身後那位高馬尾的少女勾唇淺笑,垂眸看著她。
“可以啊大攝影師。
”林暮寒笑了笑,一臉滿意。
“發給我。
”南榆雪表情並冇太多變化,抬眸看她,輕聲道。
夏旻點頭應了聲好。
“哎,還有相紙嗎?給個實體唄。
”林暮寒拍了拍她的肩。
“還有,我先印出來吧。
”夏旻道。
南榆雪頷首,嗯了一聲,轉身看向剛纔的背景。
林暮寒像是剛反應過來,悄悄放下了握著她的手,點頭應聲ok。
那幾個剛纔被嫌棄的大老爺們也聞聲而來。
“拍的咋樣啊,給我們也拍拍唄?”秦帆道。
向江折撩了撩劉海,賤兮兮的給了她一個wnik:“攝影師,給個機會?”
“行啊,咱一起。
”夏旻無視他的惡趣味,突然抬頭,瞥了一眼恰好路過的柳茼婪。
她踮起腳招手:“柳茼婪!”
後者突然受驚,茫然的望向夏旻,聲音還是小心翼翼。
“怎麼了?”她問。
夏旻輕笑:“你能來幫我們拿一下相機嗎?”
後者搖了搖頭,捏著書包帶的手不由的緊了緊,有些牽強的笑了笑:“算了吧,我不太會。
”
“冇事,你當個架子就行。
”夏旻說著,像是怕她跑了,快速上前拉過她的手腕,將相機拍到她裡,衝她眨了眨眼:“幫個忙嘛,就一次。
”
“……好。
”柳茼婪推了推眼鏡。
夏旻挑眉淺笑,頓覺幾分欣喜,抬眸看向其他幾人,抬手招呼:“是剛纔林姐她們站的地方吧,趁現在天還冇黑。
”
“好啊。
”幾人欣然答應。
肉眼可見的,夏旻足足高了柳茼婪一個頭。
她站在柳茼婪身後,包住她纖細的手,一次又一次調整著相機的位置,終於結束後又像是怕她不會用,特地輕觸了一下快門的位置。
“這樣就好,一會兒你就按這裡。
”
夏旻輕挑的話音迴盪在柳茼婪,她耳畔忽的一熱。
“好。
”
哢嚓一聲,快門再次被按下。
螢幕內,從左到右,站著六位高挑成熟的高中生,髮型、身材、表情各異,放眼望去總能一眼就認出誰是誰。
不久,林暮寒低頭看著手裡印著她和南榆雪的相片紙,沉默半晌突然開始莫名其妙的反思,然後置之不理,然後。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