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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養父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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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剝奪了視覺,放大了聽覺和觸覺,讓人產生一種被活埋的窒息感。

張良辰沿著那條在絕境中發現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裂縫,不顧一切地向深處衝去。他顧不上方向,顧不上前方是否有路,心中隻剩下一個如同烙印般的本能指令——逃!離開這裏!活下去!

粗糙、冰冷、棱角分明的岩壁不斷刮擦著他的身體,早已破爛的青袍被撕扯出更多口子,裸露的麵板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那是岩石擦過留下的血痕。但他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後——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追兵聲響。

“這邊!有新鮮的血跡!”

“他往裂縫深處跑了!追!”

“小心點!那小子邪門得很,趙師兄和血煞宗的人都在他手上吃過虧!”

“怕什麽?咱們這麽多人,他一個煉氣期的小子,能翻了天去?血煞宗的大人說了,誰抓到他,賞靈石百塊,築基丹一枚!”

築基丹!這個字眼彷彿帶著魔力,讓追兵們的喘息和腳步變得更加粗重、更加急促。貪婪,如同最烈的毒藥,驅使他們在這幽深恐怖的裂縫中,對昔日同門展開了不死不休的追殺。

張良辰咬緊牙關,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恥辱、憤怒、冰冷的殺意,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髒。同門相殘,為利追殺,這就是青雲宗如今的模樣?血煞宗尚未攻破山門,人心卻已先潰散了。

他瘋狂催動著體內剛剛暴漲、尚未完全熟悉的奇門真力。煉氣九層大圓滿的修為,帶來了遠超從前的力量、速度和耐力。每一次蹬踏,身體都能如同離弦之箭般竄出數丈,在濕滑崎嶇的裂縫地麵留下淺淺的足印。休門真力在經脈中奔騰,非但沒有帶來負擔,反而在滋養、修複著他奔逃中不可避免造成的細微損傷,維持著他近乎透支的體力。

但他能感覺到,身後的追兵中,有修為不弱於他,甚至比他更強的人。而且,他們對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遠超他這個誤入者。距離,正在被一點點拉近。

腳下的路陡然一變!不再是平緩的下坡,而是猛地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大,越來越陡!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垂直向下的峭壁!前方一片漆黑,深不見底,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沒有退路了。

張良辰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已經做出了選擇。他雙手猛地抓住岩壁上幾塊凸起的石頭,指甲因為用力而翻起,鮮血淋漓,但他死死扣住,減緩下墜的勢頭,然後手腳並用,如同壁虎般,一點一點向著未知的深淵下方攀爬。

頭頂上方,追兵的聲音和火光越來越近。

“他下去了!”

“下麵是斷崖!他跑不了了!”

“用繩索!追下去!”

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藤,纏繞上張良辰的心髒。就在他咬牙準備拚死一搏,哪怕掉下去摔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時候——

右手的掌心,那已經蔓延至整個手掌、覆蓋了小臂一部分的龜甲紋路,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清晰的、灼熱的刺痛!不是危險的預警,而是一種……強烈的指引!那感覺指向他左下方約莫三尺處,一塊毫不起眼、被陰影覆蓋的岩壁!

生死關頭,張良辰對龜甲的信任壓倒了一切。他想也不想,左手猛地鬆開抓握的岩石,身體在驚呼聲中驟然失去平衡,朝著左下方那塊岩壁撲去!

就在他身體撲出的瞬間,他原本右手抓握的那塊岩石,被一道淩厲的劍光“哢嚓”一聲斬斷,碎石簌簌落下。若他慢上半分,被斬斷的就是他的手臂!

“砰!”

預想中撞上堅硬岩壁的劇痛並未傳來。他感覺自己彷彿穿過了一層極其輕薄、冰涼的水膜,又像是擠進了一個充滿彈性的氣泡。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模糊,下一刻,失重感再次傳來,冰冷刺骨的液體從四麵八方將他淹沒!

“咕嚕嚕——”

是水!他掉進了一個水潭!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渾身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眼前金星亂冒,冰冷的潭水瘋狂湧入他的口鼻,帶來窒息般的痛苦。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在冰冷漆黑的水中拚命掙紮,雙手胡亂揮舞,肺部火辣辣地疼痛,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刻,他的右手似乎碰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彷彿是某種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他五指猛地收攏,死死抓住!那觸感……像是一根嵌入岩壁的、冰冷的鐵鏈?

他顧不上細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順著那鐵鏈猛地向上一拉——

“嘩啦——!”

破水而出的聲音,在此刻聽來如同天籟。他半個身子趴在一處濕滑的石台上,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冰冷但充滿生機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和胸腹的疼痛,伴隨著咳出的冰水。

不知過了多久,那幾乎要炸裂的肺部和眩暈的大腦才稍稍平複。他掙紮著,完全爬上了石台,癱倒在冰冷粗糙的石麵上,像一條離水的魚,隻剩下胸膛劇烈的起伏。

冷。刺骨的冷。濕透的衣物緊緊貼在身上,如同冰甲。他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但他不敢停留,強迫自己坐起身,盤膝,運轉起休門心法。

溫潤平和的奇門真力自丹田升起,緩緩流遍四肢百骸。所過之處,刺骨的寒意被一點點驅散,僵硬麻木的肢體恢複了知覺,火辣辣的擦傷和體內震蕩帶來的隱痛也得到了緩解。龜甲紋路微微發熱,彷彿也在輔助他平複氣息,穩固根基。

直到體內的寒意被驅散大半,呼吸漸漸平穩,張良辰才緩緩睜開眼睛,開始打量這個救了他一命的地方。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借著手臂上龜甲紋路散發的、極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這光芒在絕對黑暗中才顯現出來),他能勉強看清周圍的輪廓。

溶洞異常寬闊,高不見頂,黑暗中隻能隱約看到無數倒垂的鍾乳石,如同巨獸的獠牙,森然可怖。四周岩壁上,鑲嵌著一些散發著幽藍色、淡綠色熒光的礦石,光芒微弱,卻足以勾勒出溶洞大致的形貌,營造出一種詭秘而靜謐的氛圍。

“滴答……滴答……”

清脆的水滴聲,從不同的鍾乳石尖端落下,敲擊在下方的水潭或石筍上,聲音在空曠的溶洞中被放大、迴蕩,更添寂寥。

他掉落的那個水潭,位於溶洞一側,麵積不大,潭水幽深漆黑,水麵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墜落從未發生。水潭上方,是他掉下來的地方——那裏隻有一片完整的、布滿水漬的岩壁,根本看不到任何裂縫或洞口。顯然,那裏有一個極其隱蔽的、或許是單向的天然空間裂隙或者傳送節點,龜甲在關鍵時刻為他指出了生路。

暫時……安全了。

這個認知讓張良辰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微微一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後怕,以及……撕心裂肺的悲痛。

孫有道倒下的身影,那雙死不瞑目、充滿期盼的眼睛;雲中鶴“就當還給他了”那平淡卻決絕的話語;山門方向那映紅夜空的火光,隱約傳來的、同門瀕死的慘嚎……一幕幕畫麵,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反複切割著他的心髒。

“啊——!!!”

壓抑到極致的悲痛、憤怒、不甘、自責,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防,化作一聲嘶啞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低吼,在空曠的溶洞中迴蕩,撞在岩壁上,又反彈迴來,層層疊疊,久久不息。

他雙手死死抓住身下冰冷的岩石,指甲崩裂,鮮血滲出,與岩石上的水漬混在一起。身體因為極致的情緒而劇烈顫抖,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水珠,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石麵上,悄無聲息。

為什麽……為什麽是他?為什麽要是雲前輩?為什麽是孫執事?為什麽是小胖?為什麽是那些或許叫不出名字、卻曾在宗門中有過一麵之緣的同門?

血煞宗!趙無極!內奸!

這三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深處,帶來刻骨銘心的恨意。

不知過了多久,嘶吼變成了哽咽,顫抖逐漸平息。張良辰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眼中卻已沒有了茫然和脆弱,隻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寒,和深不見底的決絕。

悲痛無法挽迴逝者,眼淚洗刷不了血仇。雲中鶴用命換來的,不是他的眼淚,而是他活下去、變強的機會。孫有道臨終的呐喊,不是哀鳴,而是戰鼓。

他抬手,用破爛的衣袖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血汙。動作粗暴,卻帶著一種破而後立的狠厲。

“血債……”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沙石摩擦,卻字字清晰,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必須血償。”

他不再耽擱,掙紮著站起身。濕透的衣物緊貼身體,很不舒服,但他此刻無暇顧及。當務之急,是找到出路,離開這個看似安全實則封閉的溶洞。

他走到水潭邊,凝視著幽深的潭水。水下或許有暗道,但他水性一般,且不知水下情況,風險太大。他沿著溶洞邊緣,開始仔細搜尋。龜甲紋路的光芒雖然微弱,但在絕對的黑暗中,已是極好的光源。

溶洞比想象中更大,他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大致繞了一圈。除了來時的水潭,溶洞另一側,有一條地下暗河,河水不知從何處湧來,又流向何方,水聲潺潺,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這或許是唯一的出路。

就在他準備涉水探查暗河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暗河入口側上方的一片岩壁。那裏,似乎有些……不同。

他心中一動,走近幾步,龜甲的光芒集中照向那片區域。

岩壁上,布滿歲月留下的水蝕痕跡和苔蘚。但在這些自然斑駁之中,有幾道痕跡,卻顯得異常規整、深刻。

那是字跡!

被人用利器,一筆一劃,深深鐫刻在堅硬岩壁上的字跡!

張良辰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湊到近前,借著微光,仔細辨認。

字跡是古篆體,鐵畫銀鉤,深入岩石寸許,縱然經曆了不知多少年的水汽侵蝕,依舊清晰可辨,透著一股曆經滄桑而不磨的堅韌氣韻。

第一行,隻有八個字:

“青山至此,留待有緣。”

青山!

張青山!

張良辰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胸腔裏那顆心髒,在瘋狂地、沉重地擂動,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悶響,幾乎要震破耳膜。

是養父!真的是養父的筆跡!他不會認錯!那字跡的起承轉合,那股內斂的鋒芒,那種熟悉的、溫和中帶著疏闊的氣韻……與養父平日裏教他識字、批註功法時留下的字跡,一模一樣!

養父來過這裏!在很多年以前,在他還是個懵懂孩童,甚至在他出生之前,養父就曾到過這個隱秘的地下溶洞,並在此留下了字跡!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狂潮般湧來的激動、酸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在這絕境之中,在這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的黑暗深淵裏,他竟然以這種方式,與失蹤的養父,產生了跨越時空的交集。

他顫抖著伸出右手,指尖輕輕觸碰著那冰冷的、粗糙的刻痕。岩石的冰冷透過指尖傳來,但那字跡中蘊含的某種意念,卻彷彿帶著養父掌心的溫度,透過漫長的歲月,熨帖著他冰冷而惶恐的心。

“養父……”他喃喃出聲,聲音哽咽,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悲痛,而是混合了找到至親痕跡的激動,和一種“我並非孤身一人”的慰藉。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字跡下方。那裏,還有幾行小字,刻得稍淺,但依舊清晰:

“餘,張青山,遊曆至此,見此洞天別具,暗河通幽,遂留片刻。然前路迢迢,重任在肩,不可久滯。”

“留此殘片與感悟,藏於蒲團之下,以待有緣。若後世有持‘九宮’而至者,當為吾道傳承之人。可循此暗河而下,三日水程,可出山腹。東行三百裏,有鎮名‘青山’,乃吾故裏。鎮西槐樹下,張氏老宅,荒僻已久。宅中井畔三尺,埋有鐵盒,內有吾所留之物,或可助汝明前路,堅道心。”

“大道艱險,吾兒……珍重。”

最後“吾兒”二字,筆跡似乎微微一頓,墨跡(刻痕)略深,彷彿承載了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這沉甸甸的兩個字。而最後的“珍重”,更是力透岩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牽掛、囑托,和一絲淡淡的、彷彿預見到什麽的悵惘。

張良辰跪倒在岩壁前,額頭抵著冰冷潮濕的岩石,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無聲的淚水奔湧而出。原來,洞府蒲團下的第二塊殘片和《遁甲初篇》,是養父留下的!他早就為自己鋪好了路!他甚至預見到了自己會來到那個洞府,會融合龜甲,會遭遇危險遁入此地!

“養父……您一直都在……看著我嗎?”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那行字跡,彷彿能透過岩石,看到那個溫和清瘦、總是帶著淡淡憂鬱的身影。

青山鎮!張氏老宅!井畔三尺!

養父留下的玉佩上刻著的“青”字,原來並非隨意,而是“青山鎮”的“青”!他一直帶在身邊的,不僅僅是念想,更是一把迴家的鑰匙,一個明確的坐標!

而“吾兒”的稱呼,更是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關於血緣的迷惘與不安。無論他親生父母是誰,在養父心中,他永遠是“吾兒”。這份毫無保留的認可與親情,比任何血緣證明都更加珍貴。

他對著岩壁,重重地、恭敬地磕了三個頭。每一次額頭觸地,都發出沉悶的響聲,在溶洞中迴蕩。不為自己,為這份如山如海的父愛,為這份跨越時空的守護與指引。

“養父,您的苦心,孩兒明白了。”他直起身,擦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您的路,孩兒會走下去。您的期盼,孩兒絕不會辜負。洞真天,值符殿,無論有多遠,多難,孩兒一定會到!您……一定要等我!”

說完,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行承載著無數情感的字跡,彷彿要將它們刻進心裏。然後,他毅然轉身,沒有任何猶豫,朝著那條水聲潺潺、不知通向何方的地下暗河走去。

暗河入口不大,水流湍急,冰冷刺骨。張良辰深吸一口氣,運轉休門真力護住心脈和口鼻,縱身躍入水中。

冰冷再次將他包裹,水流推著他向前。他放鬆身體,盡量減少消耗,隻以微弱的真力調節方向,讓自己不至於撞上暗河中突出的岩石。龜甲紋路在手臂上散發著穩定的微光,在這絕對的黑暗水底,成了唯一的方向標。

黑暗,寒冷,孤獨,水流的咆哮,未知的前路……這一切足以讓人發瘋。但張良辰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都要堅定。養父的字跡,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照亮了他內心的迷霧,也為他注入了無窮的力量。

他知道,這條暗河的盡頭,不會是終結,而是另一段征程的起點。

……

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隻是短短一瞬。在絕對的黑暗和寒冷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忽然,前方出現了一抹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那光起初隻是一個模糊的小點,隨著水流推進,越來越亮,範圍越來越大。是出口!

張良辰精神大振,催動所剩不多的真力,加速朝著那光亮遊去。

“嘩啦——!”

破水而出的瞬間,耀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清新的、帶著草木和泥土芬芳的空氣湧入肺腑,取代了水下的陰冷和窒悶。耳邊不再是水流單調的咆哮,而是清脆的鳥鳴,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的溪流潺潺。

他睜開眼,適應著明亮的光線。

眼前是一片幽靜的山澗。兩側是陡峭的、長滿青苔和灌木的岩壁,一道不大的瀑布從高處落下,在他身後匯聚成這個水潭,潭水清澈見底,可以看到水底圓潤的鵝卵石。陽光透過茂密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水麵和岩石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一切都顯得那麽寧靜,祥和,生機勃勃,與他剛剛經曆的黑暗、血腥和追殺,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掙紮著爬上岸,癱倒在岸邊一塊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大石上,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長時間緊繃後驟然放鬆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他強撐著坐起身,檢查自身。衣衫破爛,渾身是細小的傷口和淤青,體內真力消耗過半,但好在根基無損,休門真力正在緩慢而穩定地恢複著。最重要的是,他還活著,而且,他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了。

“東行三百裏,青山鎮……”他喃喃自語,目光投向太陽升起的方向。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疲憊但堅定的身軀,沿著山澗向下遊走去。他需要先找到有人煙的地方,弄清楚自己現在身處何地,然後才能規劃前往青山鎮的路線。

三天後。

風塵仆仆的張良辰,站在了一條官道的岔路口。這三天,他晝行夜伏,盡量避開人多眼雜的大路,靠著野果和偶爾捕獲的小獸果腹,身上的傷勢在休門真力和養父留下的丹藥調理下,已好了大半。破爛的青袍早已被他換下,如今穿的是一套在一個偏僻山村用幾塊下品靈石換來的粗布衣衫,雖然簡陋,但幹淨利落,掩去了幾分修士氣息,更像一個長途跋涉的少年旅人。

官道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指路石碑。石碑飽經風霜,字跡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其中一個箭頭指向東,下麵刻著:青山鎮,三百二十裏。

就是這裏了。

張良辰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摸了摸貼身收藏的、刻著“青”字的玉佩,又感受了一下懷中那張染血的洞真地圖和養父留下的信,然後邁開腳步,踏上了通往東方的官道。

三百裏路,對現在的他而言不算遙遠。兩天後的傍晚,殘陽如血,將天際染成一片淒豔的橙紅時,一座小鎮的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小鎮依著一條清澈的河流而建,背靠一片蒼翠的丘陵。遠遠望去,青瓦白牆,炊煙嫋嫋,在夕陽下顯得寧靜而古樸。鎮口似乎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

隨著距離拉近,“青山鎮”三個飽經滄桑的大字,清晰地映入眼簾。

就是這裏。養父的故鄉。

張良辰在鎮口石碑前駐足良久。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古老斑駁的石碑上。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涼的、帶著歲月磨痕的石麵,心中百感交集。有近鄉情怯的忐忑,有即將觸及養父過往的激動,也有對前路未知的一絲茫然。

最終,所有情緒都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他收迴手,不再猶豫,邁步走進了這座安靜的小鎮。

小鎮的街道是用青石板鋪就的,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街道不寬,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民居,招牌在晚風中輕輕搖晃。這個時辰,街上行人不多,幾個頑童在巷口追逐嬉戲,看到陌生的張良辰,都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著他。幾個坐在門前閑聊的老人,也投來探究的目光。

小鎮很少見到如此年輕、風塵仆仆又明顯帶著外地氣息的獨行旅人。

張良辰走到一個正在收餛飩攤的老丈麵前,微微躬身,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道:“老丈,請問,鎮子西頭的槐樹,和張氏老宅,該怎麽走?”

老丈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雖然破舊但漿洗得幹淨的粗布衣衫,和他那雙過於沉靜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當地特有的口音:“西頭大槐樹啊?順著這條街一直走,走到頭,看到那棵三四個大人都抱不過來的老槐樹就是了。槐樹後頭,就是老張家的宅子,有些年頭沒人住嘍。”

“多謝老丈。”張良辰道謝,順著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街道兩旁的房屋越是稀疏,人煙也越是稀少。暮色漸濃,夕陽最後的餘暉將西邊的天空渲染成一片淒迷的暗金與絳紫。

終於,在街道的盡頭,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樹。

那真是一棵堪稱巨大的古樹。樹幹粗壯得驚人,樹皮皴裂,如同老龍盤踞,樹冠如雲,枝椏虯結,遮天蔽日。此時已是深秋,槐樹葉大半凋零,更顯枝幹蒼勁。樹下落滿了厚厚的、金黃色的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古槐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見證了小鎮百年的變遷,也守護著它身後那座宅院的秘密。

槐樹後麵,是一座被高大院牆圍起來的宅院。院牆是青磚壘砌,不少地方已經斑駁,爬滿了枯黃的藤蔓。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門上的黑漆早已剝落大半,露出木材原本的顏色,門環鏽蝕,掛著一把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銅鎖。

一切都與養父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樣。

張良辰走到院門前,站定。晚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簌簌的聲響,更添幾分蕭索。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枚從不離身的、刻著“青”字的玉佩。

當他指尖觸碰到門上那把冰冷鏽蝕的銅鎖時,異變陡生!

一直安靜蟄伏在掌心的龜甲紋路,驟然亮起!不再是微光,而是一道清晰、凝實、帶著某種玄奧韻律的金色光芒,如同擁有生命的細流,從龜甲紋路中湧出,順著他的手臂,流淌至指尖,然後,無聲無息地,注入那把鏽死的銅鎖之中。

“哢噠。”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那把看起來沉重無比、彷彿與門扉鏽死在一起的銅鎖,鎖簧自動彈開,然後“哐當”一聲,掉落在門前的石階上,濺起一小片灰塵。

沒有機關,沒有咒法,僅僅是龜甲氣息的牽引,或者說,是這把鎖,這扇門,在等待真正的主人,或者說,真正的“鑰匙”。

張良辰定了定神,伸出雙手,按在冰涼厚重的木門上,輕輕用力。

“吱呀——”

令人牙酸的、悠長的摩擦聲響起,木門應手而開,向內退去,揚起一片陳年的灰塵,在夕陽最後的餘暉中飛舞。

門內,是一個收拾得異常整潔的院子,與他想象中荒草叢生的景象截然不同。

院子方正,青石鋪地,縫隙裏長著細密的、修剪過的青苔。院子中央,果然有一口石砌的古井,井口光滑,井繩盤在一旁的木架上。院子四周,種著些尋常花草,雖然已是深秋,仍有些耐寒的品種開著細碎的花,在暮色中散發著淡淡的、清冷的香氣。

正對著院門的,是一間看起來有些年歲的堂屋,門窗緊閉,但在門縫和窗欞的縫隙裏,隱約透出一點昏黃溫暖的光亮,像是……燭火?

有人?

張良辰心中一凜,剛剛放下的警惕瞬間提起。他右手按在了腰間的青雲劍柄上(雖然劍鞘用布包著,掩人耳目),體內奇門真力悄然流轉,休門靈鎧蓄勢待發。

他放輕腳步,穿過院子,來到堂屋門前。那一點燭光,確實是從虛掩的門縫裏透出來的。

難道養父離開後,這宅子還有人看顧?還是……別的什麽人?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堂屋內一片寂靜,聽不到任何呼吸或走動的聲音。

猶豫了片刻,他伸出左手,輕輕推開了虛掩的堂屋木門。

“吱呀——”

門開了。

堂屋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屋子不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正中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靠牆一張供桌,上麵整齊地擺放著幾個烏木牌位,牌位前,一隻小巧的青銅香爐裏,插著三炷已經燃盡、隻剩下短短一截的線香,香灰規整。供桌上方,掛著一幅畫像。

當張良辰的目光落在那幅畫像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立當場,渾身的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湧!

畫像上,是一位身著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清臒,雙眉斜飛入鬢,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帶著一種溫和儒雅的書卷氣。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明亮而深邃,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彷彿能洞穿人心,看透世事,又彷彿蘊含著對某種信唸的無限執著。他的腰間,掛著一枚玉佩,即使隻是畫像,也能看出那玉佩的輪廓和質地,與張良辰懷中的那枚,一般無二。

養父!張青山!

畫像上的養父,比張良辰記憶中的樣子,似乎更年輕一些,眉宇間少了幾分後來的憂鬱,多了幾分銳氣和意氣。但毫無疑問,這就是他,是那個將他從雪地中抱起,撫養他長大,教他識字明理,傳他功法,為他遮風擋雨,最後卻神秘失蹤的養父!

“養父……”張良辰喉頭滾動,喃喃出聲,聲音幹澀顫抖。他一步一步,如同夢遊般,走到供桌前,仰頭看著那幅畫像,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畫像上的養父,彷彿也在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溫和,帶著鼓勵,彷彿在說:“辰兒,你來了。”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供桌前的蒲團上,對著養父的畫像,也對著供桌上那些或許是他從未謀麵的張家先祖的牌位,重重地、恭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碰冰冷的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不孝子張良辰,今日方歸……讓您久等了。”他直起身,聲音哽咽,卻努力說得清晰。

磕完頭,他並未立刻起身,目光在堂屋內緩緩掃過。幹淨,整潔,一塵不染,連那香爐裏的香灰都如此規整。這一切,都顯示這裏經常有人打掃。是鎮上的鄉親?還是……養父留下的後手?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供桌下方,那塊看起來與其他地磚毫無二致的青磚上。養父的信中說:“宅中井畔三尺,埋有鐵盒。”井畔三尺……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看向院子中央那口古井。默默步測,從井沿向堂屋方向走出三步。這個位置,恰好就在他剛才跪倒的蒲團前方一步之處,也正在供桌的垂直下方。

是這裏了。

他蹲下身,手指拂開地麵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輕輕敲了敲那塊地磚。

“咚咚。”

空洞的迴響。

他眼中精光一閃。手指扣住地磚邊緣,微微用力。地磚紋絲不動,異常沉重。他催動一絲奇門真力灌注指尖,再次發力。

“哢。”

一聲輕響,地磚被撬開一角。下麵,果然是一個四四方方、一尺見方的暗格。暗格很深,裏麵沒有灰塵,也沒有潮氣,顯然做了防潮處理。暗格底部,放著一個尺許長、半尺寬、三寸厚的黑色鐵盒。鐵盒表麵沒有任何紋飾,隻有歲月留下的淡淡鏽跡,入手沉甸甸的,冰涼。

張良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小心翼翼地將鐵盒從暗格中取出,放在一旁的地麵上。

鐵盒沒有鎖,隻有一個簡單的扣搭。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激蕩的心情,然後,輕輕掀開了盒蓋。

盒內鋪著一層深紅色的絨布,已經有些褪色。絨布上,整齊地擺放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一枚比洞府中得到的那枚略小、顏色呈深青近黑的墨玉玉簡,玉質溫潤,隱有寶光。

中間,是一個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青色錦囊,錦囊口用同色的絲線係著。

右邊,是一枚玉佩。玉佩的質地、大小、形狀,與他懷中那枚刻著“青”字的玉佩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這枚玉佩上,用同樣的古篆體,刻著一個筆力遒勁的“山”字。

“山”字佩!與“青”字佩本是一對!養父的信中提及的感應玉佩!

張良辰首先拿起了那枚“山”字佩。玉佩入手溫潤,帶著一種奇異的親切感。他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擠出一滴殷紅的鮮血,滴落在玉佩中央的“山”字上。

鮮血觸及玉佩,並未滑落,而是如同被海綿吸收般,瞬間滲入玉質之中!

下一刻——

“嗡!”

“山”字佩猛地一顫,發出低沉的嗡鳴!緊接著,玉佩本身綻放出柔和而穩定的青色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充滿靈性。光芒之中,隱隱浮現出一道極其清晰、凝實的光束,如同實質的指標,穿透堂屋的牆壁,筆直地、堅定地指向東方!那個方向,是洞真天所在的大致方位!

更奇異的是,他懷中的那枚“青”字佩,也彷彿受到了召喚,微微發熱,與“山”字佩的光芒產生了細微的共鳴。兩枚玉佩之間,似乎建立了一種無形的、血脈相連般的聯係。

“果然如此……”張良辰心中大定。有了這對玉佩,即便在茫茫人海、無盡山川中,他也有了尋找養父的明確指引。

他將“山”字佩小心地係在腰間,與“青”字佩並排。然後,他拿起了那個青色的錦囊。

錦囊很輕。他解開絲線,將裏麵的東西倒在手心。

是兩樣東西。

一小疊裁剪整齊、質地特殊的淡金色符紙。符紙上用硃砂畫著繁複的符文,張良辰認出,那是“小乾坤挪移符”,雖然隻是最低階的挪移符,啟用後隻能隨機傳送至百裏之外,且極不穩定,但在某些絕境下,無異於多了一條性命。這疊符紙,約有十張。

章末懸念:

青山鎮中,養父遺澤盡顯。“山”“青”雙佩共鳴,直指洞真天方向。養父留言明確:九宮天局盤需四塊碎片合一,最後一塊藏於值符殿。入殿需金丹修為,且前路需穿越兇險的迷霧海與兩界山。天機閣木令、乾坤挪移符,皆是保命依仗。張良辰目標清晰,道心堅定,但以他煉氣九層之身,如何跨越築基、成就金丹?東行路上,血煞宗的追殺會否如影隨形?神秘的“天機閣”又會扮演怎樣的角色?而養父身陷值符殿,究竟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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