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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秘境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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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青色的天空如同浸了水的綢緞,低垂地壓在古木參天的原始密林之上。

張良辰獨自穿行其間,腳步聲在厚厚的腐葉層中發出“沙沙”的悶響。這響聲太過清晰,讓他不得不將休門靈力運轉到腳下,每一步都盡量輕柔,可即便如此,腐葉依舊會陷下寸許,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四周的樹木粗壯得令人窒息,最小的也需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爬滿了暗紫色的藤蔓。那些藤蔓上開著拳頭大小的花朵,花瓣呈半透明狀,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在林中彌漫成一片氤氳的霧氣。

藍光與從枝葉縫隙中漏下的天光交織,在腐葉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光影在流動,彷彿有生命般隨著他的腳步微微搖曳。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黴味、泥土的腥氣,以及那些藍花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甜香。這甜香初聞令人心神一蕩,但多吸幾口,便覺得頭腦微微發沉。

“毒瘴……”

張良辰屏住呼吸,從懷中摸出一枚雲中鶴給的“清心丹”含在舌下。丹藥化開,一股清涼直衝識海,將那股甜香帶來的眩暈感驅散。他不敢大意,腰間的青雲劍雖未出鞘,但右手五指始終虛按在劍柄之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掌心的龜甲持續散發著溫熱。那枚養魂龜甲殘片已完全融入他掌心的紋路,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金色光芒,在麵板下勾勒出一個複雜的八卦圖案。圖案中心,一個細小的金色箭頭堅定地指向密林深處——那是養魂木的方向。

但龜甲傳遞的並非隻有指引。

還有警示。

模糊的、斷續的畫麵湧入識海:扭曲的根係、蠕動的菌絲、一閃而過的獠牙……危險潛伏在每一個看似平靜的角落。這些畫麵伴隨著神魂的抽痛,如同鈍刀在腦海中慢慢切割。養魂龜甲殘片散發出的清涼氣息,如同涓涓細流,勉強維持著識海不至於崩潰,但這“水流”太細、太緩,對那片因過度推演而幹涸龜裂的“土地”來說,杯水車薪。

他必須盡快找到完整的養魂木。

“咳……”

一聲壓抑的輕咳從喉間溢位,張良辰停下腳步,靠在一棵巨樹旁,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閉上眼,內視己身。識海中,那片代表神魂本源的金色霧氣比之前稀薄了近半,霧氣的邊緣不斷波動、潰散,每一次潰散都帶來針紮般的刺痛。而霧氣的中心,那枚由奇門真力凝聚的“本命符印”也黯淡無光,表麵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這是強行推演、透支神魂的代價。

“還有……三十裏。”

他睜開眼,望向金色箭頭指示的方向,目光穿過重重林木,最終落在一片朦朧的灰影上——那是一座山的輪廓。根據龜甲的感應和雲中鶴的描述,養魂木就在那座山中。

喘息片刻,他再次邁開腳步。

這一次,他走得更慢,更謹慎。休門靈力不僅運轉於腳下,更彌漫全身,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若非親眼所見,幾乎難以察覺他的存在。

穿過一片格外茂密的藤蔓叢時,他停頓了數息。藤蔓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輕響,像是有什麽小獸在爬行。他耐心等待,直到響聲遠去,才撥開藤蔓,側身鑽過。

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方圓百丈的草地鋪展在眼前。草葉細長柔韌,呈現出一種生機勃勃的翠綠色,與周圍幽暗的密林形成鮮明對比。草地上,開滿了無數淡金色的小花,花朵隻有指甲蓋大小,但密密麻麻,連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風拂過,花海起伏,蕩起層層金色的漣漪,美得令人心醉。

花蕊中飄散出的香氣更加濃鬱了,那是一種混合了陽光、蜂蜜和某種奇異果實的甜香,僅僅是吸入一口,便覺周身疲憊一掃而空,靈力運轉都順暢了幾分。

而草地中央,一塊巨大的青石如同臥牛般靜靜匍匐。青石表麵光滑,被歲月和風雨打磨得溫潤如玉。石上,一株靈芝傲然獨立。

那靈芝通體血紅,宛如最上等的鴿血石雕琢而成,高約尺許,菌蓋肥厚,層層疊疊如雲霞。表麵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細密的、天然形成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在光線下緩緩流轉,彷彿有液體在其中奔湧。一絲絲肉眼可見的淡紅色靈霧從靈芝表麵升騰而起,在頂端尺許處凝聚不散,如同為其戴上了一頂華貴的霞冠。

“五百年……不,看這靈霧的凝實程度,恐怕接近六百年份的血玉靈芝!”

張良辰瞳孔微縮,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瞬。他在養父張青山留下的那本破爛《百草圖鑒》中,見過關於此物的詳細記載和圖譜。血玉靈芝,性溫,蘊藏精純血氣與木靈精華,是煉製“築基丹”、“血氣丹”等數種丹藥的核心輔藥之一,年份越久,藥力越強,價值也呈幾何級數增長。

一株五百年份的血玉靈芝,在青雲宗坊市,至少能賣出五百下品靈石,而且有價無市。若是六百年份,價格恐怕要翻上一倍!這對於一個外門弟子而言,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般的財富,足以換取大量修煉資源,甚至一件不錯的法器。

財富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但張良辰的腳步,在草地邊緣停了下來。

他沒有被眼前的誘惑衝昏頭腦。掌心的龜甲,在見到這片草地的瞬間,溫度驟然升高,傳來的不再是模糊的警示,而是清晰尖銳的刺痛感!

危險!大兇!

他緩緩後退半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片草地。草地很美,很平靜,金色花海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沒有任何異常。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這片草地上,沒有任何昆蟲。沒有蜜蜂采蜜,沒有蝴蝶飛舞,甚至連一隻螞蟻都沒有。

死寂的繁榮。

他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掌心的龜甲。休門靈力注入,與龜甲深處那枚養魂殘片產生共鳴。識海中,刺痛加劇,但他咬牙忍耐,催動龜甲的推演之能。

暗金色的奇門真力沿著龜甲表麵的紋路流淌,勾勒出一幅模糊的、不斷變化的畫麵——

草地之下,三尺深處,並非土壤,而是密密麻麻、交織如網的白色菌絲!那些菌絲細如發絲,卻堅韌異常,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伸展,覆蓋了整片草地的每一寸土地!而在草地中央,青石下方,菌絲格外粗壯,如同大樹的根係,深深紮入地底。而那株血玉靈芝,正是所有菌絲能量輸送的終點,是這片菌絲網路孕育出的、最耀眼的“果實”!

畫麵再變:一隻不慎闖入草地的灰兔,在踏上草地的瞬間,菌絲暴起,纏住四肢,兔子的掙紮在數息內微弱下去,血肉精華被菌絲吸食一空,隻剩一張幹癟的毛皮,緩緩沉入地下。而草地上的金色小花,在吸收養分後,開得更加嬌豔……

“食人菌……而且是成了氣候、懂得偽裝誘捕的食人菌妖植!”

張良辰猛地睜開眼,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曾在宗門藏書閣的《奇物誌·妖植篇》中見過類似記載,但書上描述的食人菌最多覆蓋方圓數丈,誘餌也隻是普通蘑菇,何曾有過如此規模、如此精巧的陷阱?

這秘境中的生靈,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不再猶豫,緩緩後退,打算從草地邊緣遠遠繞開。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的、衣物摩擦草葉的聲音,從身後右側的密林中傳來。

有人!

張良辰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來不及細想,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一閃,躲到了一棵足夠兩人合抱的古樹之後。休門靈力瘋狂運轉,將周身毛孔閉合,氣息、心跳、甚至血液流動的聲音都降至最低。他緩緩吸氣,再緩緩吐出,整個人彷彿化作了古樹的一部分,與粗糙的樹皮、潮濕的苔蘚融為一體。

眼睛,透過樹幹的縫隙,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一叢茂密的灌木後小心翼翼地探出。

來人一身黑色勁裝,布料是青雲宗外門弟子常見的“墨雲錦”,但剪裁更合身,袖口和衣擺繡著不起眼的銀色雲紋,顯然家境不錯。他麵容普通,屬於丟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此刻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最後,目光定格在草地中央的血玉靈芝上。

貪婪,毫無掩飾的貪婪,如同火焰般在他眼中燃起。

“周元……”張良辰心中默唸出這個名字。此人他認得,同樣是此次進入秘境的十人之一,煉氣八層修為,在外門也算小有名氣。據說他叔叔是內門某位執事,因此資源向來不缺,為人也頗為倨傲。沒想到他也被傳送到了這片區域。

周元顯然也被血玉靈芝吸引了。但他比張良辰想象的更謹慎,沒有立刻衝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如電,仔細地觀察著草地。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裏的異常安靜,眉頭微微皺起。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運足靈力,朝著草地中央用力擲去!

“砰!”

石頭砸在青石旁,濺起一小片泥土。草地依舊平靜,金色小花輕輕搖曳。

周元眼中閃過一抹疑慮,但很快被更熾熱的貪婪壓倒。他又撿起幾塊石頭,分別投向草地不同方位,結果依舊。

“看來是我多心了……”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但腳步依舊沒有邁出。他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一張淡黃色的符紙——神行符。他將符紙拍在腿上,靈力注入,符紙化作清風纏繞雙腳。顯然,他打算一旦得手,立刻遠遁。

做完這一切,周元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誌在必得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朝著草地中央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腳尖輕輕點地,試探虛實,確認安全後,才將整個腳掌落下。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血玉靈芝,但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腳下和四周。

十步、二十步……

他漸漸接近草地中央,距離血玉靈芝已不足十丈。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靈芝表麵流動的銀色紋路,聞到那誘人的異香。他的呼吸越發粗重,眼中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張良辰藏在樹後,嘴唇動了動,最終卻緊緊抿住。提醒他?非親非故,周元平日裏在外門也沒少仗著身份欺負人,與自己更無交情。在這危機四伏的秘境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況,自己出聲提醒,立刻就會暴露位置,萬一這食人菌還有別的詭異,或者周元臨死反撲……

他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冷靜。弱肉強食,這是修真界的鐵則。進入秘境前,宗門長老就明確說過:“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機緣各憑本事。”

周元又向前走了幾步,距離靈芝隻有五丈了。他甚至已經伸出手,彷彿下一刻就能將那株價值連城的靈藥攫入手中。

就是現在!

他腳下猛地發力,神行符青光一閃,身形如箭般射向血玉靈芝!

就在他雙腳離地、全身重量即將落在下一步的草葉上時——

“噗!噗噗噗!”

異變陡生!

他腳下的草地毫無征兆地炸開!不是一處,而是以他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草地同時炸開!無數潔白如雪、細如發絲的菌絲,如同噴泉般從地下狂湧而出,瞬間就纏住了他的雙腳、小腿!

“什麽鬼東西?!”周元駭然色變,厲聲驚呼。他反應極快,腰間長劍“鏘”然出鞘,劍光一閃,斬向纏住雙腳的菌絲!

“叮!”

金鐵交鳴之聲響起!長劍斬在菌絲上,竟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菌絲的堅韌遠超想象!

而就這麽一耽擱,更多的菌絲已蜂擁而至,如同有生命的白色潮水,順著他的雙腿瘋狂向上蔓延!膝蓋、大腿、腰腹……眨眼間,他大半個身子已被菌絲包裹,成了一個蠕動的人形白繭!

“滾開!給我滾開!”周元驚恐萬狀,瘋狂催動體內靈力,長劍胡亂劈砍,劍氣縱橫,將周圍草葉斬得紛飛。但斬斷一批菌絲,立刻有更多菌絲填補上來,無窮無盡!更可怕的是,這些菌絲一接觸他的麵板,立刻分泌出透明的黏液,黏液具有強烈的腐蝕性和麻痹效果,他的護體靈力在黏液侵蝕下飛速消耗,麵板傳來火辣辣的刺痛,繼而迅速麻木,失去知覺。

“救……救命!誰來救救我!”周元的呼喊聲充滿了絕望。他感到體內的靈力正被菌絲瘋狂抽取,如同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血肉中的精華也在流失,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皺縮。

他想取出保命的符籙或法器,但手臂已被菌絲死死纏住,動彈不得。他想捏碎傳送玉符(秘境中遇險可捏碎玉符傳送出去,但也會失去資格),卻發現連手指都無法彎曲!

“不……不要!我是內門周執事的侄子!救我,我給你們靈石!法器!什麽都給!”他涕淚橫流,聲音嘶啞,做著最後的掙紮。

但迴應他的,隻有菌絲蠕動時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以及金色小花在微風中更加歡快的搖曳。

十息。

僅僅十息。

周元的慘叫聲微弱下去,最終徹底消失。他圓瞪的雙眼中,驚恐凝固,生命的光彩迅速黯淡。他的身體如同漏氣的皮囊,迅速幹癟下去,最後隻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被菌絲緩緩拖入地下,消失不見。草地上,隻留下幾片被劍氣斬斷的草葉,以及一柄孤零零插在地上的長劍。

片刻後,草地恢複平靜,彷彿什麽都不曾發生過。隻有那株血玉靈芝,表麵的靈霧似乎更加濃鬱了一分,在光線下折射出妖異的美感。

張良辰背靠古樹,一動不動。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緊貼在麵板上,一片冰涼。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用力握緊,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悸與寒意。

這就是秘境。美麗與死亡,往往隻有一步之遙。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在此久留,剛才的動靜雖然短暫,但難保不會引來其他東西。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死亡的草地,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入密林,朝著龜甲指引的石山方向,繞道而行。

接下來的路途,張良辰更加謹慎。他將龜甲的推演之能維持在最低限度,隻用來預警前方大範圍的危險,不敢再過度消耗神魂。饒是如此,一路上依舊遭遇了幾次險情。

一次是經過一片看似普通的泥沼時,龜甲突然預警。他及時止步,親眼看到一隻路過的鹿形妖獸踏入泥沼,瞬間就被其中竄出的、長滿利齒的觸手拖入泥底,隻留下幾個氣泡。

另一次,他在一棵古樹下休息,龜甲示警。他毫不猶豫地滾向一旁,幾乎同時,他原本依靠的樹皮裂開,射出數十根淬毒的木刺,深深釘入他剛才位置的地麵。

還有無處不在的毒蟲、隱匿的妖藤、致幻的花粉……這秘境看似平靜,實則步步殺機。難怪宗門規定,隻有大比前十、實力得到認可的弟子才能進入。煉氣中期以下的弟子進來,恐怕活不過半天。

一個時辰後,前方的林木終於開始變得稀疏,地麵也從鬆軟的腐葉層變成了堅硬的碎石。一片寬闊的亂石灘出現在眼前。

亂石灘不知蔓延多遠,目力所及,盡是灰白色的嶙峋怪石。這些石頭大小不一,形狀千奇百怪,有的如刀削斧劈,棱角鋒利;有的圓潤如卵,表麵布滿風蝕的孔洞。石縫間,隻有最耐旱的苔蘚星星點點地生長,呈現出一片荒涼死寂的景象。

而亂石灘的盡頭,一座巨大的石山拔地而起,如同沉睡的巨獸,橫亙在天地之間。

山體通體灰黑,由某種極其堅硬的岩石構成,寸草不生。山勢極其陡峭,幾乎垂直於地麵,表麵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巨大裂縫,深不見底,如同巨獸身上的傷疤。陽光照射在山體上,反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更添幾分肅殺與孤寂。

龜甲上的金色箭頭,此刻筆直地指向那座石山。掌心的溫熱也達到了進入秘境後的最高點,甚至微微發燙。

“養魂木……就在山裏。”張良辰喃喃道,眉頭卻緊緊鎖起。這座山給他的感覺非常不好,荒涼、死寂、堅硬,與“養魂木”這種需要濃鬱生機和陰濕環境才能生長的靈木,屬性截然相反。龜甲的指引會出錯嗎?還是說,山中別有洞天?

他相信龜甲,也相信雲中鶴不會騙他。但眼前的情景,實在讓人難以將之和“養魂木”聯係起來。

沉吟片刻,他邁步踏上了亂石灘。

“哢嚓……”

腳下傳來碎石被踩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曠野中格外刺耳。張良辰盡量放輕腳步,選擇相對平坦的路徑,但亂石灘實在難行,尖銳的石棱隨時可能劃破鞋底和腳踝。他不得不分出部分心神,留意腳下。

同時,他的目光如同雷達般掃視四周。這裏太安靜了,連風聲都似乎被某種力量壓製,隻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這種絕對的安靜,往往意味著極致的危險——要麽沒有活物,要麽,活物強大到讓其他生物不敢靠近。

走到亂石灘約三分之一處時,他再次停下。

前方的視線被幾塊高達丈餘的巨石擋住。而在巨石的另一側,他清晰地感應到了一股靈力波動。

這股波動很微弱,時斷時續,顯然其主人正在竭力收斂氣息。但張良辰的神魂雖然受損,感知卻因龜甲的存在而異常敏銳。這股靈力……中正平和,帶著一絲水屬性的溫潤,與周圍環境的暴烈土石之氣格格不入,絕非妖獸或妖植所有。

有人。而且,很可能也發現了自己。

張良辰瞳孔微縮,右手無聲地按上了青雲劍的劍柄。他沒有立刻出聲,也沒有後退,而是緩緩移動腳步,利用巨石的陰影作為掩護,試圖繞到側麵,看清對方。

一步,兩步……

就在他即將轉到巨石側麵,視線即將開闊的刹那——

“不必躲藏了,出來吧。”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兀地響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耳中,帶著一種拒人**裏之外的淡漠,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張良辰腳步一頓。這聲音……有些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聽過。

既然已被發現,再隱藏也無意義。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從巨石後緩緩轉出。

巨石另一側,一道青色的身影靜靜站立。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身量高挑,穿著一襲天青色的束腰長裙,裙擺繡著簡單的流雲紋。外罩一件同色輕紗,紗衣在無風的亂石灘上自然垂落,襯得她身姿越發纖長挺拔。她腰間係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絛,絲絛上掛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古樸,呈暗青色,無任何裝飾,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她的麵容極美,肌膚如雪,眉眼如畫,鼻梁挺直,唇色淡粉。但這份美麗,卻被她周身散發的清冷氣質所掩蓋。她的眼神很靜,如同深潭寒水,不起波瀾,看向張良辰時,隻有審視與平靜。額前幾縷碎發被細汗濡濕,貼在光潔的額角,顯示她之前也經曆了一番奔波。周身那股淡淡的、如水般的寒意,正緩緩收斂。

張良辰的目光在她腰間的長劍和衣飾上掃過,最後落在她左袖口一個不起眼的銀色璿璣圖案上——那是天璿宗的標誌。

“你是……天璿宗的師姐?”張良辰試探著開口,抱了抱拳。進入秘境的十人中,有兩名天璿宗的弟子,是兩宗交好,特意給予的客卿名額。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一個。

少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腰間那柄製式“青雲劍”上頓了頓,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清冷:“柳如煙。”

果然是客卿弟子。張良辰也道:“青雲宗,張良辰。”

柳如煙“嗯”了一聲,算是迴應。她的目光越過於張良辰,看向他身後的方向,那正是食人菌草地的方位,雖然隔著密林和亂石,什麽也看不到。

“方纔那邊,有劇烈的靈力波動和慘叫。”柳如煙收迴目光,看向張良辰,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是你?”

“不是。”張良辰搖頭,如實道,“是一個同門,名喚周元,不慎陷入食人菌的陷阱,隕落了。”

“食人菌?”柳如煙細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若有所思,“難怪……我感應到那邊有妖植的邪異木氣爆發,還有修士精血瞬間枯竭的波動,原來是此物。”

她頓了頓,重新看向張良辰,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你能安然至此,看來是提前察覺了?”

張良辰心中微凜,這柳如煙好敏銳的感知,而且似乎對各類妖植頗為瞭解。他不想暴露龜甲之秘,含糊道:“隻是運氣好些,覺得那草地太過安靜美好,有些反常,未敢靠近。”

柳如煙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顯然不完全相信這個說辭,但也沒有深究。她轉而問道:“你往這邊來,是要進那座石山?”

張良辰心頭一動,反問道:“柳師姐也是為此山而來?”

柳如煙沒有直接迴答,而是抬眼望向那座灰黑色的、如同巨獸匍匐的石山,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似是期待,又似是凝重。片刻,她才緩緩道:“我在尋一物。據我宗門一位前輩留下的手劄記載,此秘境之中,唯有這座‘黑獄石山’深處,生有那物。”

“何物?”張良辰追問,心中已有猜測。

“千年養魂木。”

果然!張良辰心髒猛地一跳,臉上卻竭力維持平靜。這柳如煙竟然也是為養魂木而來!而且,她似乎有更詳細的資訊?

柳如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我天璿宗三百年前,曾有一位金丹期的陣法長老進入過此秘境。他在手劄中提及,為煉製一件鎮魂法器,曾於黑獄石山深處,一寒潭之畔,尋得一株千年養魂木。然木旁有寒鱗蟒守護,其當時重傷未愈,未能得手,引為憾事。手劄中記載了詳細路徑與那寒鱗蟒的特性。”

她話鋒一轉,看向張良辰:“你若是為其他機緣而來,我們可各走各路。你若是……”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也為養魂木而來,那山中寒潭隻有一處,養魂木也隻有一株。”

溶洞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

張良辰沉默。柳如煙的意思很明白:如果目標衝突,那就是競爭者。但她也透露了關鍵資訊——有守護妖獸,且她知道路徑和妖獸弱點。這無疑大大增加了成功的可能,也降低了風險。

單獨一人,麵對未知的秘境妖獸,成功幾率渺茫。而兩人合作……

“寒鱗蟒,何等實力?”張良辰問。

“據手劄記載,三百年前是築基後期,擅禦寒毒,鱗甲堅硬,力大無窮。其弱點在七寸逆鱗之下,以及雙目。但三百年過去,其實力可能有所增長。”柳如煙如實迴答,並無隱瞞。

築基後期,甚至可能更強……張良辰心頭沉重。以他目前狀態,加上一個煉氣九層(他感知到柳如煙的氣息)的柳如煙,勝算依舊不大。但比起獨自麵對,總歸多了幾分希望。

而且,養魂木他誌在必得。不僅僅是為了修複神魂,更因為這是雲中鶴指明的、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養魂木,對我至關重要。”張良辰抬起頭,目光直視柳如煙,坦然道,“若柳師姐願意共享路徑資訊,並攜手對敵,所得養魂木,我可隻取部分,足夠療傷即可。餘下大半,歸師姐所有。如何?”

他做出了讓步。完整的養魂木固然珍貴,但若命都沒了,要之何用?當務之急是取得足夠份量,修複神魂。

柳如煙靜靜地看了他數息。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卻沒有貪婪和狡詐。他提出的條件,也顯出了誠意。

“可。”柳如煙輕輕吐出一個字,“但需立下心魔誓言,合作期間不得相互加害,所得按約定分配。出秘境後,恩怨兩清。”

“理應如此。”張良辰點頭。心魔誓言對修士約束力極強,是合作時常用的保障。

當下,兩人便以心魔起誓,約定在取得養魂木前互為盟友,不得背叛加害,所得養魂木張良辰取三分之一主幹及部分根須,柳如煙得剩餘部分及主要根係。誓言成立,一道無形的約束力籠罩二人,雖無實質傷害,卻讓人心下稍安。

誓畢,兩人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隔閡與戒備,消散了不少。

“事不宜遲,我們這就進山。”柳如煙道,“那寒鱗蟒喜陰懼陽,白日裏多半在寒潭深處沉睡,是我們最佳的機會。”

張良辰自然無異議。

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朝著那座肅殺的黑獄石山快速行去。

石山腳下,仰望更覺其巍峨險峻。山體幾乎是垂直的,根本沒有道路可言。隻有那些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縫,如同天然形成的、扭曲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柳如煙顯然早有準備。她來到一處較為狹窄的裂縫前,觀察片刻,指著一道不起眼的、被風化的痕跡道:“從此處上。手劄記載,這是相對最安全的路徑,可直達山腹寒潭所在溶洞的側上方。”

她當先而行,身形一動,竟如靈猿般輕盈躍起,足尖在陡峭的岩壁上幾個輕點,便借力上升了數丈。她的身法靈動優美,顯然修煉了不俗的輕身功法。

張良辰不敢怠慢,休門靈力灌注雙腿,穩紮穩打,緊隨其後。他的身法不如柳如煙飄逸,但勝在沉穩,每一步都在岩壁上踏出淺淺的凹痕,確保不會失足。神魂的抽痛不時襲來,讓他額頭冷汗涔涔,但都被他咬牙忍住。

兩人沿著裂縫邊緣,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攀爬。罡風從裂縫深處呼嘯而出,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碎石,打得人臉頰生疼。下方是百丈深淵,一旦失足,煉氣期修士絕無生還可能。

柳如煙的速度很快,似乎對路徑頗為熟悉,總能找到最佳的借力點和落腳處。張良辰全力跟隨,勉強不被落下。他注意到,柳如煙在攀爬時,周身始終縈繞著一層極淡的、水藍色的靈光,將刺骨的寒意和淩厲的罡風隔絕在外,顯然也有護身之法。

攀爬了約半個時辰,饒是兩人修為不弱,也都感到氣息微亂,靈力消耗不小。柳如煙在一處稍微凸出的岩石平台上停下暫歇。張良辰也落在平台上,趁機調息。

從這裏往下看,亂石灘已如棋盤,密林則成了綠色的地毯,遠處甚至能看到秘境邊緣那永恆不變的淡青色天幕。景色壯闊,卻更顯此山之高之險。

“還有多久?”張良辰問。

“快了。”柳如煙取出一枚水藍色的丹藥服下,臉色好了少許,“再往上兩百丈,有一處隱蔽洞口,從那裏進入山體內部。”

休息片刻,兩人繼續向上。

這一次,岩壁上的裂縫開始增多,且方向變得錯綜複雜,如同迷宮。柳如煙也放慢了速度,仔細辨認方向,偶爾還需要對照手中一塊古舊的玉簡(想必就是那位前輩的手劄)。

終於,在繞過一塊突兀的鷹嘴岩後,一個隱蔽的洞口出現在兩人側上方。

洞口約莫一人高,七八尺寬,被大量漆黑如墨、長滿尖銳倒刺的藤蔓密密麻麻地覆蓋著。這些藤蔓與山下密林中的截然不同,藤身更粗,倒刺更長,且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聞到。

柳如煙停在洞口下方一塊勉強容身的凸岩上,低聲道:“小心,這是‘黑棘毒藤’,不僅劇毒,其尖刺還能釋放麻痹靈力、腐蝕血肉的毒液。手劄中特別標注,此藤是守護洞口的第一道屏障。”

她說著,從腰間那不起眼的絲絛上,解下一柄長僅七寸、薄如柳葉的銀色匕首。匕首無鞘,刃身流淌著水波般的寒光,顯然是一件品階不低的冰屬性法器。

“我來開路,你注意警戒四周。”柳如煙說罷,手腕一抖,銀色匕首化作一道流光,斬向洞口垂下的黑棘藤。

“嗤!”

匕首鋒利無比,應聲斬斷一截藤蔓。然而,被斬斷的藤蔓傷口處,猛地噴出一股腥臭的黑色汁液!汁液濺在岩壁上,竟發出“滋滋”的聲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更詭異的是,斷藤並未枯萎,反而如同受傷的毒蛇般瘋狂扭動,斷口處發出“噝噝”的尖嘯,竟有重新連線生長的趨勢!

“好強的生命力!”柳如煙黛眉微蹙,指尖掐訣,一道冰藍色的靈力注入匕首。匕首寒光大盛,再次斬出時,帶起一片冰霜。被斬斷的藤蔓瞬間被凍結,扭動的速度大減,傷口處也被寒冰封住,黑色汁液無法噴出。

“有效!”張良辰精神一振。

柳如煙動作不停,匕首翻飛,一道道冰藍刃光精準地斬在藤蔓的節點處。她的手法嫻熟,效率極高,很快就在密不透風的藤蔓牆上,清理出一個可供人通過的缺口。

隻是這黑棘藤實在太多,清理起來頗費功夫。而且藤蔓被攻擊時發出的尖嘯和扭動,在寂靜的山壁上格外刺耳,讓張良辰的心始終懸著,生怕引來什麽不必要的麻煩。

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時間,洞口的藤蔓才被清理幹淨,露出後麵黑黝黝的、不知深淺的洞道。

一股陰冷、潮濕、夾雜著淡淡腥氣的風,從洞內吹出,令人汗毛倒豎。

柳如煙收起匕首,額角已見細汗,顯然消耗不小。她取出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珠子——夜明珠。珠子照亮了洞口附近,卻照不進洞內的深邃黑暗。

“走。”她言簡意賅,率先鑽入洞口。

張良辰緊隨其後。

洞內比想象中要寬敞一些,可容兩人並行。但洞壁怪石嶙峋,地麵凹凸不平,極為難行。夜明珠的光芒隻能照亮方圓數丈,更遠處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黴味和水汽,以及那股始終不散的、令人不安的腥氣。這腥氣與黑棘藤的腥臭不同,更陰冷,更厚重,帶著一種頂級掠食者的威壓。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放輕腳步,收斂氣息,沿著洞道小心翼翼地向內深入。洞道並非筆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頗陡。越往深處走,空氣越潮濕陰冷,岩壁上開始出現凝結的水珠,偶爾滴落,在寂靜的洞道中發出“嗒、嗒”的輕響,更添幾分詭秘。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隱約傳來了“嘩嘩”的水流聲,同時,那股陰冷的腥氣也越發濃重。

柳如煙停下腳步,轉身對張良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前方,示意仔細聽。

張良辰凝神細聽。除了水流聲,還有一種低沉、緩慢、富有韻律的“嘶……嘶……”聲,像是某種龐然大物的呼吸。

寒鱗蟒!它果然在這裏,而且很可能醒著!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柳如煙將夜明珠的光芒調至最暗,幾乎隻剩一點微光,勉強照路。兩人以更慢、更輕的步伐,向前摸去。

又轉過一個彎道,前方驟然開闊!

一個巨大的、令人震撼的地下溶洞,呈現在兩人眼前。

溶洞高達數十丈,方圓數百丈,彷彿將整座石山的山腹都掏空了一般。洞頂垂下無數千奇百怪的石鍾乳,長短不一,粗如殿柱,細如兒臂,在不知名光源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迷離光彩。洞壁並非岩石,而是鑲嵌著無數天然發光的礦石,有乳白色的熒光石,有淡藍色的寒晶,有淺綠色的翡翠髓……它們如同星辰般點綴在洞壁之上,將整個巨大的空間照亮,雖不如白晝,卻也纖毫畢現。

溶洞中央,是一汪幽深如墨的寒潭。潭水漆黑,不起波瀾,如同最上等的墨玉。即使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潭水散發出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極致寒意。潭水邊緣的岩石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而寒潭之畔,一株奇異的小樹靜靜生長。

樹高不足五尺,樹幹僅有手腕粗細,呈一種溫潤的銀灰色,彷彿月光凝結而成。樹皮光滑,隱隱有細膩的紋路。樹冠不大,枝葉稀疏,但每一片葉子都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碧綠通透,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淡綠色光芒。光芒如同水波,以樹木為中心,緩緩蕩漾開來,照亮了周圍數丈範圍。光芒所及之處,連寒潭散發出的陰冷氣息都被驅散了幾分,給人一種寧靜安詳、神魂舒泰之感。

千年養魂木!

張良辰的心髒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掌心的龜甲殘片更是劇烈震顫,發出前所未有的渴望與共鳴!就是它!有了它,自己受損的神魂就能修複,甚至可能因禍得福,更上一層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株小樹牢牢吸引。

然而,下一瞬,他的目光猛地一凝,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寒潭之中,幽深的墨色水麵下,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地獄的燈籠,緩緩亮起。

緊接著,水麵無聲地破開,一個龐大的、猙獰的頭顱,緩緩探出水麵。

那是一個足有磨盤大小的三角形蛇頭!頭頂有兩個微微的凸起,彷彿未成形的角。頭顱上覆蓋著細密而規則的幽藍色鱗片,每一片都閃爍著金屬般的冷光。一雙豎瞳,猩紅如血,冰冷、殘暴、毫無情感,正死死鎖定在突然闖入的兩個不速之客身上。

蛇信吞吐,發出“嘶嘶”的輕響,帶著一股濃鬱的寒毒腥氣彌漫開來。

隨著頭顱升起,它龐大的身軀也緩緩從寒潭中浮現。水桶粗細的蛇身,覆蓋著同樣的幽藍鱗片,在熒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它盤踞在寒潭邊緣,將那株養魂木護在身軀環繞的中心,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藍色山嶺。

築基後期巔峰!而且,氣息比柳如煙描述的更加兇戾、更加深沉!這頭寒鱗蟒,在這靈氣充裕的秘境寒潭中修行三百年,實力恐怕已無限接近假丹境界(築基大圓滿)!

被那雙毫無感情的猩紅豎瞳盯著,張良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神魂的抽痛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極致的危險感壓了下去。他毫不懷疑,這頭巨蟒隻需一擊,就能讓自己粉身碎骨。

柳如煙的呼吸也明顯急促了一瞬,握著劍柄的指節微微發白。但她眼中除了凝重,並無懼色,反而閃過一絲決然。

“嘶——!”

寒鱗蟒發出一聲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做出了攻擊的姿態。它顯然將這兩個闖入者,當作了覬覦它寶物的敵人。

溶洞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殺機彌漫。

柳如煙飛快地瞥了張良辰一眼,嘴唇微動,以傳音之術道:“按計劃,我正麵牽製,你找機會攻擊七寸。小心它的寒毒和尾擊!它的速度很快!”

張良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悸,重重點頭。右手,緩緩握緊了青雲劍的劍柄。體內,休門靈力與傷門靈力同時開始加速運轉,一守一攻,蓄勢待發。掌心的龜甲,也被他催動到極致,開始瘋狂推演巨蟒可能的一舉一動。

“動手!”

柳如煙一聲清叱,身形如電射出!她並未直接衝向蟒頭,而是斜向掠出,手中那柄暗青色的細劍“嗆啷”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泛起粼粼波光。劍尖輕顫,瞬間抖出七朵碗口大小的冰藍色劍花,分襲巨蟒雙目、七寸、以及它身軀可能的移動方位!

天璿宗劍法——寒星七曜!

劍花未至,凜冽的寒氣已撲麵而來,溶洞內的溫度似乎都驟降了幾分。

“吼!”

寒鱗蟒被徹底激怒!它根本不躲不閃,頭顱猛地一擺,竟以堅硬的額頭硬撼劍花!同時,布滿幽藍鱗片的巨尾如同一條鋼鞭,帶起淒厲的破空之聲,朝著柳如煙攔腰橫掃!速度之快,隻在空中留下一道藍色殘影!

“不可硬接!”張良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柳如煙似乎早有所料。在巨尾掃來的瞬間,她足尖在岩壁上一點,身形如同沒有重量般憑空拔高丈許,險之又險地避過了這致命一擊。巨尾掃空,狠狠砸在溶洞岩壁之上!

“轟隆!!!”

地動山搖!碎石如雨般簌簌落下!被擊中的岩壁,竟被砸出一個數尺深的大坑,裂縫如蛛網般蔓延!這一擊之力,恐怖如斯!

柳如煙雖避過尾擊,但也被勁風掃中,氣血一陣翻騰。她人在空中,擰腰轉身,手中長劍再次遞出,一道凝練的冰藍色劍氣如同匹練,直刺巨蟒因攻擊而暴露出的脖頸下方!

“叮!”

劍氣刺在鱗片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隻留下一個白點。巨蟒的防禦,強得離譜!

但這一劍,也成功吸引了巨蟒全部的注意力。它猩紅的豎瞳死死鎖定柳如煙,血盆大口張開,喉嚨深處藍光凝聚——

“小心毒息!”張良辰厲聲提醒。

話音未落,一股濃鬱的、帶著刺骨寒意的幽藍色霧氣,如同怒龍般從蟒口中噴吐而出,瞬間籠罩了柳如煙所在的大片空間!霧氣過處,空氣凍結,發出“哢哢”的輕響,連洞頂垂下的石鍾乳都蒙上了一層寒霜!

柳如煙臉色一變,急速後退,同時手中長劍舞成一團光幕,劍氣縱橫,試圖驅散毒霧。但毒霧範圍太大,且蘊含極強的寒毒與腐蝕性,她的護體靈光在毒霧侵蝕下迅速黯淡,衣裙下擺被幾縷毒霧掃中,瞬間凝結出冰晶,並開始腐蝕!

“就是現在!”

張良辰眼中精光爆射!在柳如煙吸引火力的這短短幾息內,龜甲已推演出數次巨蟒攻擊的間隙和七寸處鱗片最薄弱的瞬間!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休門靈力灌注雙腿,傷門靈力湧入右臂!他身形如離弦之箭,從側麵陰影中暴射而出!不是直線,而是沿著龜甲推演出的、一條曲折但安全的路徑,避開巨蟒視線餘光和可能擺動的身軀!

速度飆升到極致!他幾乎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瞬息間便切入巨蟒身側,距離那龐大的藍色身軀不足三丈!

青雲劍,出鞘!

沒有炫目的劍光,沒有驚人的氣勢。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推演,都凝聚在這一劍之上!暗金色的奇門真力在劍身流淌,使得古樸的劍鋒蒙上了一層淡淡的、不起眼的金輝。劍尖微顫,鎖定的並非鱗片,而是鱗片之間,一道幾乎微不可察的縫隙——那是龜甲推演出的,此刻防禦最薄弱、與體內妖力迴圈節點重合的“死穴”!

“傷門·破軍!”

心中低吼,一劍刺出!簡單,直接,狠辣!帶著一股一往無前、以傷換命的慘烈氣勢!

這一劍的速度,快得超出了煉氣期修士的極限!甚至在巨蟒反應過來之前,冰冷的劍鋒已然及體!

“噗嗤!”

輕微卻清晰的入肉聲響起。

劍鋒精準無比地刺入那道鱗片縫隙,深入三寸!暗金色的奇門真力,尤其是其中蘊含的“傷門”破壞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劍尖瘋狂湧入巨蟒體內,沿著妖力迴圈的經脈節點一路肆虐、破壞!

“嘶嗷——!!!”

前所未有的劇痛,讓寒鱗蟒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淒厲、最瘋狂的慘嚎!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瘋狂扭動、翻滾!猩紅的豎瞳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裏麵充滿了痛苦、暴怒和難以置信!

它猛地轉頭,看向身側那個渺小如蟲豸、卻給予它重創的人類!血盆大口張開,腥風撲麵,一口就朝著張良辰噬咬而來!速度快若閃電!

張良辰在一劍得手的瞬間,就毫不猶豫地鬆手棄劍,身形暴退!他甚至能聞到巨蟒口中那令人作嘔的腥臭,能看到那森白如匕首的毒牙!

躲不開!太快了!

生死關頭,他拚命催動龜甲,推演唯一生路!同時,體內僅存的休門靈力瘋狂湧出,在身前佈下一層又一層淡金色的靈力護盾!

“砰!砰砰砰!”

護盾如同紙糊般接連破碎!巨蟒的頭顱狠狠撞在最後一層護盾上!

“哇!”

張良辰如遭雷擊,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狠狠撞在十丈外的岩壁上,又是一口血噴出,眼前陣陣發黑,全身骨頭都像散架了一般。手中已無劍,靈力幾乎耗盡,神魂因再次強行推演而刺痛欲裂。

而寒鱗蟒,在遭受重創和一擊落空的雙重刺激下,徹底陷入了瘋狂!它不再理會柳如煙,猩紅的豎瞳死死鎖定重傷倒地的張良辰,龐大的身軀碾碎岩石,就要再次撲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孽畜!看劍!”

一聲清冷的嬌叱響起!一直被毒霧糾纏、顯得有些狼狽的柳如煙,不知何時竟已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巨蟒的另一側,趁其注意力全在張良辰身上,人劍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冰藍色驚鴻,以雷霆萬鈞之勢,直刺巨蟒另一隻完好的猩紅豎瞳!

這一劍,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的精氣神,快、準、狠!劍未至,那極致的鋒芒與寒意,已刺激得巨蟒眼皮本能地想要閉合。

但,晚了。

“噗!”

利刃入肉的悶響。

冰藍色的細劍,齊根沒入巨蟒那燈籠大小的猩紅豎瞳之中!劍身上附著的冰寒劍氣,瞬間在巨蟒眼眶內爆發!

“嘶——!!!”

比之前更加淒厲、更加絕望的慘嚎,響徹整個溶洞!巨蟒剩下的獨眼瞬間被劇痛和黑暗淹沒,它龐大的身軀瘋狂地拍打、翻滾,蛇尾胡亂掃擊,將寒潭之水激起數丈高的浪花,將溶洞地麵和岩壁砸得一片狼藉!墨藍色的腥臭血液,混合著冰碴,從它被刺爆的眼眶和七寸處的傷口中狂噴而出!

它失去了視覺,也因七寸要害被重創,妖力迴圈大亂,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

柳如煙在一劍得手後,便毫不猶豫地抽身飛退,落在張良辰身旁不遠處,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剛才那一劍對她消耗也極大。她警惕地看著垂死掙紮的巨蟒,手中長劍橫在身前。

張良辰掙紮著坐起,背靠岩壁,又咳出兩口淤血,死死盯著那頭在溶洞中央瘋狂扭動、破壞一切的藍色巨獸。

它的掙紮越來越弱,嘶吼聲也越來越低。最終,在一陣劇烈的抽搐後,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砸在寒潭邊緣,濺起漫天水花,再無聲息。隻有那無頭的蛇軀(頭部因翻滾已血肉模糊)偶爾神經質地抽動一下。

幽藍色的鱗片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暗。猩紅的血液染紅了大片潭水和岩石。

溶洞內,一時間隻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寒潭水波蕩漾的“嘩啦”聲。

贏了?

真的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深深的疲憊。以煉氣之身,越境斬殺接近假丹的妖獸,這其中的兇險與僥幸,隻有親身經曆者才能體會。

張良辰看著柳如煙蒼白卻依舊清冷的臉,想起她最後那決絕精準的一劍,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敬意和感激。若非她牽製、創造機會,並完成最後一擊,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柳如煙也在看張良辰。這個青雲宗的少年,修為不高,卻有著驚人的戰鬥直覺和精準到可怕的弱點洞察力,最後那捨身一擊的果決與狠辣,也讓她刮目相看。他修煉的功法,似乎也與尋常青雲宗弟子不同……

休息了片刻,柳如煙率先平複氣息,走到巨蟒屍體旁,手腕一翻,那柄銀色匕首再次出現。她熟練地剖開巨蟒頭顱,從中取出一顆拳頭大小、散發著濃鬱寒氣的幽藍色妖丹。又小心翼翼地割下巨蟒身上最完整、光澤最好的幾十片逆鱗,以及兩顆毒牙,還有蛇膽等有價值的材料。

她將妖丹和部分材料收起,走到張良辰麵前,將剩餘的材料和那柄沾染了蟒血的青雲劍遞還給他:“你的劍。這些材料,按約定,你的那份。”

張良辰接過劍和材料,道了聲謝。此刻他更關心的,是那株養魂木。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寒潭邊。

那株銀幹翠葉的養魂木,依舊靜靜佇立,散發著柔和寧靜的光芒。經曆了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它似乎未受任何影響,光芒反而因為巨蟒的死亡、陰寒之氣的消散,而顯得更加溫潤明亮。

希望,就在眼前。

張良辰掙紮著想起身,卻牽動傷勢,又咳了兩聲。

“你先調息,恢複一下。取養魂木需小心,不可傷其根係,否則藥效大減。”柳如煙道,自己則走到寒潭邊,先是警惕地觀察了一下潭水(怕還有小蛇或其他危險),然後才小心地靠近養魂木,仔細觀察,似乎在琢磨如何完整地將其取出。

張良辰點點頭,也不矯情,立刻盤膝坐下,服下兩顆療傷丹藥,運轉休門靈力,開始調息。雖然心神大部分沉浸在療傷中,但他依舊留了一絲警惕在外。

時間一點點過去。

溶洞內寂靜無聲,隻有養魂木散發的柔和綠光,輕輕蕩漾。

然而,就在張良辰傷勢稍穩,柳如煙也似乎找到了完美挖掘養魂木的方法,準備動手之時——

“啪、啪、啪。”

三聲清脆的、不緊不慢的鼓掌聲,突兀地從他們進來的那個洞口方向傳來。

在這寂靜的溶洞中,這掌聲顯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張良辰和柳如煙的身體,同時僵住。

他們猛地轉頭,看向洞口。

三道身影,在洞內熒光和養魂木綠光的交織映照下,緩緩走了進來,如同從黑暗中走出的鬼魅。

為首一人,一身青雲宗外門弟子服飾,麵容因為怨毒和興奮而微微扭曲,正是趙無極!他身上的傷勢似乎好了不少,氣息雖然還有些虛浮,但眼神中的陰狠與殺意,卻比之前更盛。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陌生人。皆身穿血色長袍,袖口繡著猙獰的骷髏圖案——血煞宗標誌!兩人一高一矮,高的瘦如竹竿,麵色慘白,眼窩深陷;矮的敦實,滿臉橫肉,目光兇戾。他們周身散發著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息,修為波動赫然都達到了築基初期!而且氣息凝實,顯然並非剛剛突破,而是在此境界浸淫已久。

兩人一左一右,隱隱封住了張良辰和柳如煙可能逃竄的路線,目光如同看待宰的羔羊,殘忍而戲謔。

“精彩,真是精彩絕倫。”

趙無極一邊鼓掌,一邊邁著悠閑的步子,緩緩向前。他的目光在溶洞內狼藉的戰鬥痕跡、寒鱗蟒龐大的屍體、以及那株散發著誘人光芒的養魂木上掃過,最終,定格在臉色蒼白的張良辰和麵無表情但眼神凝重的柳如煙身上,嘴角咧開一個誇張而殘忍的弧度。

“張良辰啊張良辰,我真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不但能從食人菌那裏逃得性命,居然還能找到這裏,聯手這位天璿宗的美人兒,宰了這頭大長蟲。”趙無極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尖利,“我該誇你運氣好呢,還是該說你……自尋死路?”

他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擁抱的姿勢,笑容越發猙獰:“你看,這地方多好。隱秘,安靜,沒有外人打擾。還有這麽一株價值連城的養魂木……作為你的葬身之地,和我的崛起之資,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他身後的兩名血煞宗築基修士,也發出了低沉而沙啞的怪笑,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看向張良辰和柳如煙的目光,如同在打量兩味大補的“人丹”。

前有強敵,後是絕壁(溶洞深處不知通往何處,或許有路,但未知即危險)。張良辰靈力將盡,傷勢不輕;柳如煙消耗巨大,狀態不滿。而對方,是狀態完好的兩名築基初期,加上一個虎視眈眈、仇恨滿心的趙無極。

絕境。

真正的,十死無生的絕境。

張良辰的心,如同墜入了那深不見底的寒潭,冰冷徹骨。但他握著青雲劍的手,卻緩緩收緊,指節發白。眼中的驚悸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與決絕。

柳如煙也握緊了手中的細劍,冰藍色的眸子銳利如刀,掃視著逼近的三人,腦中飛速思考著任何可能的破局之法。但無論怎麽想,生機都渺茫得如同風中之燭。

趙無極欣賞著兩人臉上那難以掩飾的絕望,誌得意滿,彷彿已經看到張良辰跪地求饒、養魂木落入己手的場景。他慢悠悠地抽出自己的佩劍,劍鋒指向張良辰,獰笑道:

“別著急,我不會讓你死得太痛快。我會先挑斷你的手腳筋,廢了你的修為,然後讓你親眼看著,我是如何享用這株養魂木,如何……弄死你這位漂亮的小相好。”

“最後,再把你,一點一點,剁碎了喂這寒潭裏的魚蝦。”

“張良辰,你給我的恥辱,今日,我要百倍奉還!”

話音落下,殺機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淹沒了整個溶洞。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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