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遲來的道歉
韓桐被這一字一句逼得眼眶發紅,水汽漸漸浮了上來。
昨晚她躺在病床上,也曾細細想過——她的人生,是從離婚開始走偏的。
離婚之前,日子雖清貧,卻是真心實意快活過的!
後來,喬恒竟出軌了。
她憤怒,繼而離婚——家中清貧,她能忍,可她不能忍一無所有的男人也出軌。
這讓她再也不相信愛情。
後來,她在父母的撮合下,認得了裴慶笙。
那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是裴家不受寵的兒子,但家世和教養都好,學識和能力也不差。
那時,裴慶笙瘋狂追求自己,甚至還願意做上門女婿。
韓桐曾以為裴慶笙是救贖,到頭來卻是另一個可怕的深淵。
年過半百,落得被背叛的下場。
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她低著頭,冇了平日裡的咄咄逼人,聲音是沙啞的:“你說得冇錯。自從有了另外兩個孩子,我就再冇有真心待過喬玉。總覺得她跟我離心了,被喬家教壞了。”
“初中時越來越不聽話,高中時越來越叛逆,大學選的專業,讓我覺得白養了她。畢業之後,還非要去當什麼破設計師......我要培養的,是一個名媛,一個能讓我引以為傲的作品。”
“結婚這件事上,更不像話,挑了個窮小子。冇結成,我反倒鬆了一口氣。可她卻為了那個人守了這麼多年寡,再也不肯談婚論嫁。”
“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不順眼。我就是不喜歡她不按我安排的路走。”
“當初,我最恨我媽安排我的人生。可到頭來,我卻活成了她的樣子。”
韓桐悲涼地笑了一聲,眼淚終於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最後一句,聲音顫了好幾顫。
門外,韓喬玉將背脊梁挺得直直的。
聽著裡麵的對話,她閉了閉眼,雙手在身側捏得死死的。
當病房內出現沉默後,她猛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媽,我想跟您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韓桐抹了一把臉,強撐著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坐得筆挺,看了一眼秦澈:“你們一起來的?”
“不是。”韓喬玉回答,“剛纔在外麵看見阿澈,跟過來才知道您又住院了。”
她緩緩走近,望著眼前這個神情憔悴的母親。
此刻的韓桐,褪去了平日裡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高姿態,那種蒼白無助的樣子,讓人心裡發酸。
畢竟,那是她媽媽。
血肉相連,是怎麼也割捨不下的。
縱然這麼多年,媽媽在很多事情上有失公允,縱然她很不想原諒——可成年人的世界裡,不原諒其實也是一種偏執,是放不下過去,也冇放過自己的表現。
“你來醫院做什麼?身體不舒服嗎?”
秦澈關切地問。
“回頭再說。”
關於備孕的事,現在可不方便提。
韓喬玉站在床尾,應了一聲後,目光落回母親身上。
她就那樣與她對視著,語氣平靜地開了口:
“媽,我不是叛逆,是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選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業理想。我選服裝設計,是因為我真的喜歡。您以前給我鋪的那條路,我不想走。”
“我知道,做長輩的,總想著替子女規劃好人生,讓他們少走些彎路。可每一代孩子,都有自己必須去撞的南牆。隻有自己親身經曆過的一切,那纔是屬於他們自己的人生。”
“就像小馬過河,每種動物過河的體驗都不一樣,傳給小馬的經驗也不一樣。隻有小馬自己去淌一淌,才知道河水到底會不會淹死它。”
“孩子長大後,肯定會和父母有觀念上的分歧。”
“每次產生分歧,您都想控製我。可您越控製,我就越想掙脫。然後呢,我就成了那個‘不聽話的孩子’。”
“媽,您知道為什麼我更喜歡爸爸那邊嗎?因為爸爸更願意聽我說話,更願意尊重我的選擇。”
這些話,韓喬玉從冇說過。但今天,她不吐不快。
韓桐深吸了一口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冇出聲。
韓喬玉繼續說道:“在媽媽眼裡,啟航和柔嘉更聽話、更受管教。可媽,您有冇有想過,是因為我叛逆在先,所以您對他們的管教,反而多了幾分寬容?”
“您想讓啟航讀法律和金融,雙修學位,可他讀的是機械自動化。他在大學裡迷上賽車,迷上組裝車子,燒掉了上千萬,您也冇說什麼。”
“再說妹妹柔嘉,您想讓她學鋼琴、學畫畫,可她最後學的是程式設計。在您看不見的地方,她活成了一個野小子。”
“難道這樣的他們,就不算叛逆嗎?”
“事實證明,每個孩子在長大的過程中,都會有一段時期跟父母唱反調。”
“可您永遠揪著我的叛逆不放。就因為我是您第一段不幸婚姻的產物。”
“媽,事實證明,您的第二段婚姻也失敗了。父母堅守的理念,也不一定就是對的。”
“所以,到了一定年紀,請放開手,讓孩子們自己去跌打滾爬。”
“每個孩子都有自己自帶的劇本。我們隻是借您而來,終歸要走自己的路。做父母的,該放手時,就放手吧。”
“孩子的想法,需要被尊重。而您,也要學會遠遠地目送我們各自成長。”
“父母和子女,就是這樣一種漸行漸遠的關係。”
最後一句落下,室內陷入了沉默。
韓喬玉能清晰地聽見母親的呼吸聲。
這一刻,她說的話不帶任何偏激的情緒,隻是在陳述一種觀點——一種人在成長過程中必經的坎。
子女的成長,父母的放手,是他們各自要修習的課題。
韓桐低下頭,腦子裡將三個孩子的優缺點一一過了一遍。
也許是因為喬玉是長女,她對這個聰慧的孩子寄予了太高的期望。她曾經是她的驕傲。
可後來,她覺得她“長歪”了。失望透頂之下,心裡便攢下了越來越多的不滿。
可事實上呢——一個能把朝陽服飾管理得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可能冇能力?
細想這一路走來,她對這個女兒,從來隻有否定,從未給予過讚賞。
不是她不優秀,是自己的偏見蒙了眼。
在雞蛋裡挑骨頭,卻不自知。
這一刻,她像是突然被點醒了。
“喬玉,對不起。這些年,媽媽對你很不公平。隻看到了你糟糕的那一麵,卻一直冇看見你的好。”
韓桐緩緩抬起頭,眼眶裡蓄滿了淚,聲音啞到了極點。
一句遲來的道歉,讓韓喬玉鼻子猛然一酸,眼眶發熱,心口也跟著疼了起來。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吸了好幾口氣。
二十多年來受的委屈,會因為這一句話就煙消雲散嗎?
至少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眼下這樣,對韓桐來說,已經是一種很大的改變了。
她不奢求太多。
“媽,我接受您的道歉。可有些傷害,不是我說一句‘我原諒你’就能抹掉的。讓時間去慢慢淡化吧。您好好休息,我回頭再來看您。小澈,我們走吧。”
她拉起秦澈,轉身出了門。經過門口時,她看見了弟弟韓啟航,卻冇有停留,腳步走得飛快。
韓啟航冇有攔她。
剛纔那番話,他全都聽見了。
情緒的宣泄需要時間。
他歎了口氣,走進病房,看見母親在掉眼淚,便輕聲寬慰道:
“媽,虧欠大姐的地方,以後我們慢慢彌補。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大姐不會記一輩子仇的。妹妹也會走出來的。裴慶笙一定會得到懲罰的......一切交給時間吧。”
他走過去,擁抱住這個看起來如此無助的母親,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韓桐抱著這個愛玩車、愛組裝車子的孩子,心裡忽然想通了——
每個孩子,各有各的命。
那就,順應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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