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被棄
暴雨砸在柏油路麵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薑晚站在林家別墅的雕花鐵門外,單薄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清瘦的脊梁。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淌,劃過臉頰,在下頜處匯成一股細流。
身後,那扇她進出了二十二年的橡木大門“砰”地關上,聲響被雷聲吞沒,卻比雷更震在她心上。
“拿著你的東西,趕緊走!”養母趙春梅尖利的聲音隔著門縫擠出來,“我們林家養你二十二年,仁至義盡了!”
腳邊,一隻褪色的行李箱歪倒在積水裏,鎖扣摔壞了,箱蓋張開一道縫,露出裏麵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旁邊還有個畫筒,那是她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
薑晚彎下腰,雨水立刻灌進後頸。她先把畫筒背好,然後去提行李箱。箱子被水浸得沉甸甸的,提手處粗糙的塑料邊磨得掌心發紅。
“媽,你別這樣……”門裏傳來林雪薇輕柔的勸阻聲,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晚晚姐就算不是親生的,也在家裏住了這麽多年……”
“什麽晚晚姐!”趙春梅聲音陡然拔高,“她就是個冒牌貨!要不是當年醫院搞錯了,我親閨女能在外頭吃苦二十年?雪薇,你就是太善良了!”
薑晚停下動作,抬頭看向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那是她住了十二年的房間——不,準確說,是林雪薇回來之前她住的房間。三個月前,林雪薇拿著DNA鑒定書找上門,說自己是林家被抱錯的真千金。從那天起,薑晚就搬到了三樓朝北的儲藏間。
窗戶忽然開了。
林雪薇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撐著一把精緻的小洋傘。暖黃色的燈光從她身後漫出來,給她鍍了層柔和的邊。她垂著眼看向樓下的薑晚,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對不起”。
但薑晚看清了她的口型。
——終於滾了。
一道閃電劈開夜空,瞬間照亮林雪薇眼底沒來得及藏好的得意。
薑晚收回視線,繼續收拾行李。她蹲下身,把散落出來的幾本書撿起來。最上麵那本《中國建築史》扉頁上,還貼著她大一時省吃儉用買下的打折標簽:原價98,折後29。
“薑晚!”
一道刺眼的車燈劃破雨幕。
黑色轎車急刹在她麵前,濺起半人高的水花,潑了她一身。車門開啟,周明宇撐著傘衝下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躁。
“你真要走?”他一把抓住薑晚的手腕,“就因為沒有血緣?薇薇都說了她不介意和你一起住,你就不能大度點?”
薑晚低頭看向他的手。這隻手曾在她發燒時連夜去買藥,也曾在她每個生日時送上精心準備的禮物。但現在,它箍得她生疼。
“鬆開。”她說。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周明宇一愣,手下意識鬆了鬆。
薑晚抽回手,從箱子裏摸出一個絲絨小盒,塞回他手裏:“婚約作廢,戒指還你。”
盒子冰涼,沾著雨水。
“你……”周明宇臉色變了,“你什麽意思?就因為薇薇回來了,你就要跟我劃清界限?薑晚,我們三年的感情在你眼裏算什麽?”
薑晚拉好行李箱,直起身看他。
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滴,模糊了視線,但她看得清周明宇眼中的憤怒、不解,以及那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如釋重負。
是啊,林家的真千金回來了,他這個林家的準女婿,自然該配真千金。而她這個鳩占鵲巢的假貨,早該識相退場。
“周明宇,”她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上個月十五號,你說公司加班,其實是陪林雪薇去聽音樂會了吧?位置在第8排12座和14座,她發了朋友圈,雖然很快刪了,但我看到了。”
周明宇臉色一白。
“還有,她回來的第二天,你媽媽就打電話給我媽——給趙阿姨,”薑晚改了口,舌尖泛起澀意,“說婚約物件得重新考慮。這些,你真以為我不知道?”
“我那是……那是……”周明宇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他身後的別墅燈火通明,窗戶上映出趙春梅和林雪薇朝這邊張望的身影。
“不必解釋。”薑晚提起行李箱,轉身要走。
“薑晚!”周明宇又追上來,這次聲音軟了,“就算我們做不成戀人,你也不必搬出去啊!你一個女孩子,大晚上的能去哪兒?”
他說著,伸手想拉她的行李箱。
就在他指尖要碰到箱子的瞬間,薑晚忽然側身避開。
動作幅度很小,但極其精準。周明宇撲了個空,腳下一滑,險些栽進積水裏。
“我的事,不勞費心。”薑晚看都沒看他,拖著箱子朝馬路走去。
行李箱的輪子在積水中艱難滾動,發出沉悶的咕嚕聲。畫筒在她背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裏麵是她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畫稿——建築設計圖、景觀手繪,還有幾張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畫的符文草圖。
“晚晚!晚晚你聽我說——”周明宇還在身後喊。
薑晚沒有回頭。
她知道,此刻二樓窗戶後麵,林雪薇一定正看著這一幕,嘴角掛著勝利的微笑。而趙春梅大概在盤算,騰出了她的儲藏間,可以改造成保姆房,或者幹脆做個衣帽間,反正林雪薇的衣服多得放不下。
雨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裏,鹹澀的。
她抬手抹了把臉,卻意外摸到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養母曾不止一次說這顆痣晦氣,勸她點掉,她沒肯。現在想想,大概冥冥中自有定數。
走到路口,紅燈亮著。
薑晚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那棟被雨幕模糊的別墅。三層小樓,歐式風格,門口有兩棵她十歲時和林建國一起栽的香樟樹,如今已經枝繁葉茂。
可惜,樹長大了,情分卻沒了。
口袋裏忽然傳來細微的震動。
她摸出那台螢幕碎裂的老款手機——是林雪薇用剩下的,去年“施捨”給她。螢幕上跳出一條銀行簡訊:
“您尾號3478的賬戶於20:15完成轉賬,餘額3.42元。”
轉賬人:趙春梅。
附言:結清。
薑晚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然後熄了螢幕,把手機塞回兜裏。
也好。
二十二年的吃穿用度,一筆勾銷。
從今往後,林家是林家,她是她。
綠燈亮了。
薑晚拖著箱子穿過馬路。輪子卡在下水道的格柵裏,她用力一拽,箱子脫困,但慣性讓她踉蹌了一步。背上畫筒的帶子滑到肩頭,勒得生疼。
得先找個地方過夜。
她記得兩條街外有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可以湊合待到雨停。實在不行,還有夜間營業的快餐店,點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就能坐到天亮。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薑晚!你給我站住!”
是趙春梅的聲音。
薑晚腳步一頓,沒回頭。
趙春梅撐著傘追上來,氣喘籲籲地攔在她麵前。雨水打濕了她精心打理的卷發,幾縷黏在額頭上,顯得有些狼狽。但她眼中的厲色絲毫未減。
“有樣東西,你得還回來。”趙春梅伸出手,掌心朝上。
薑晚看著她:“什麽?”
“你媽——你那個死了的親媽留給你的玉佩。”趙春梅語氣急促,“當年你被抱回來時,脖子上就掛著那東西。我想著是你親孃的遺物,就沒動。但現在你既然不是林家的人,這東西也該還給我們林家。”
薑晚的指尖微微一顫。
玉佩。
一塊半個巴掌大小、質地溫潤的白玉,雕著繁複的紋路,中間有個小小的凹陷,像是原本該鑲嵌什麽東西。母親——生母留給她的唯一物件。
這些年她一直貼身戴著,用紅線串著,藏在衣服裏。連洗澡睡覺都不曾取下。趙春梅怎麽突然想起這個?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薑晚說,聲音比雨水還冷。
“你母親?”趙春梅嗤笑,“誰知道你是哪來的野種?那玉佩成色不錯,少說值幾萬塊。我們林家養你這麽多年,拿塊玉佩抵點飯錢,不過分吧?”
雨越下越大。
街燈的光暈在水窪裏碎成一片片金黃。
薑晚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探進衣領,拽出那根紅線。玉佩從濕透的襯衫裏滑出來,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趙春梅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薑晚卻忽然握緊了玉佩。
入手冰涼,但下一秒,一股極其細微的暖流從玉佩中心傳來,順著掌心蔓延開。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給我!”趙春梅催促。
薑晚抬眼看她:“這玉佩,您確定要拿?”
“廢話!”
“拿了,可就還不回來了。”
趙春梅愣了愣,隨即惱道:“你嚇唬誰呢?趕緊的!”
薑晚沒再說話。她解下紅線,將玉佩放在趙春梅攤開的掌心。
就在玉佩離開她指尖的瞬間,趙春梅忽然“嘶”地倒抽一口冷氣,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手猛地一抖。玉佩掉進積水裏,濺起一小朵水花。
“什麽鬼東西……”趙春梅甩著手,驚疑不定地盯著水窪裏的玉佩。
薑晚彎腰撿起來,用袖子擦幹淨,重新遞過去:“還要嗎?”
趙春梅盯著那玉佩,眼神閃爍。剛才那一瞬間的灼燒感太真實了,可她再看時,玉佩好端端的,半點異常沒有。
“裝神弄鬼!”她一把奪過玉佩,攥在手裏,“趕緊滾!以後別再出現在我們林家麵前!”
說完,她轉身快步往回走,傘都沒打穩,差點絆了一跤。
薑晚站在原地,看著她倉皇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
然後,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剛才接觸玉佩的位置,有一道極淡的紅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而幾米外的水窪裏,那塊被趙春梅丟掉的玉佩,不知何時又回到了積水底部,安靜地躺著,散發著微不可察的柔光。
薑晚走過去,再次撿起它。
這次,玉佩一入手,那股暖流更清晰了。像是一顆小小的心髒,在她掌心規律地搏動。與此同時,一些破碎的畫麵毫無征兆地湧入腦海——
燃燒的醫院產房。
女人淒厲的慘叫。
還有誰在她耳邊呢喃:“晚晚……活下去……”
她猛地攥緊玉佩,那些畫麵戛然而止。
雨還在下。
薑晚將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貼著心口放好。冰涼的玉石很快被體溫焐熱,那股暖流順著血脈遊走,驅散了雨夜的寒意。
她抬起頭,看向馬路對麵那家便利店的招牌。
霓虹燈在雨水中暈開一團模糊的光,像是指引,又像是誘惑。
就在她準備邁步時,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她身側。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側臉。男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連袖釦都一絲不苟。他轉過頭看向薑晚,目光在她濕透的衣衫和破損的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定格在她臉上。
確切說,是定格在她眼角那顆淚痣上。
“薑晚小姐?”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薑晚警惕地後退半步:“你是誰?”
男人推門下車。他很高,撐開傘時,陰影將薑晚整個籠罩。雨水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卻莫名有種與世隔絕的安靜。
“我姓陸,”他說,“陸璟深。受您母親——薑夫人蘇清儀女士委托,來接您回家。”
薑晚怔住了。
蘇清儀。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深處某扇塵封的門。她隱約記得,很小的時候,趙春梅曾咬牙切齒地提過這個名字,說那是個“搶人老公的狐狸精”。
後來她再問,趙春梅卻矢口否認,說她是做夢。
“我想您需要解釋,”陸璟深看著她眼中的茫然和戒備,語氣緩了緩,“不過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車上有幹毛巾和熱茶,您先上車,我們慢慢說,可以嗎?”
他側身讓開車門,姿態恭敬卻又不顯卑微,像是訓練有素的管家,又像是某種更特殊的存在。
薑晚沒有動。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又回頭看了眼林家別墅的方向。那棟小樓已經隱沒在雨夜深處,隻剩下幾點模糊的光暈,像是困住她二十二年的牢籠,正在緩緩關閉。
而前方,這輛陌生的車,這個陌生的男人,還有一個陌生的“母親”,正在向她敞開另一扇門。
未知的,危險的,卻又莫名讓她心跳加速的門。
“我怎麽知道你不是騙子?”她問,手悄悄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桿。
陸璟深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麽問。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信封,遞過來:“這是薑夫人寫給您的信,以及一份DNA鑒定報告的副本。您可以選擇現在看,或者上車再看。”
信封很厚,用的是質地極好的乳白色信紙。薑晚接過來,指尖碰到封口處火漆印的凹凸紋路——那是一個繁複的家族徽記,中間嵌著一個小小的“薑”字。
雨勢漸小。
街燈的光暈裏,細密的雨絲斜斜飄落,像是一場盛大儀式的序幕。
薑晚捏著信封,感受著心口玉佩傳來的持續暖意,又看了眼陸璟深平靜等待的臉。
最後,她抬起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手指,輕輕撕開了火漆印。
第一頁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大概四十多歲,穿著淺色旗袍,眉眼溫婉,唇角含笑。而她懷裏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眼角有顆小小的淚痣。
照片背麵,一行娟秀的字跡:
“給我的晚晚——對不起,媽媽來晚了。”
薑晚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動。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水漬,模糊了“晚晚”兩個字。
然後,她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
“車上真的有熱茶?”
陸璟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薑夫人特意囑咐,要準備您最喜歡的桂花紅茶。”
他怎麽會知道她喜歡桂花紅茶?
這個疑問剛冒出來,就被薑晚壓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氣,將濕透的信封仔細摺好,塞進畫筒側袋,然後提起行李箱。
陸璟深自然地接過箱子,放進後備箱。
上車前,薑晚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林家別墅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隻有漫天的雨,和這座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
她彎腰鑽進車裏。
車門關上,將雨聲隔絕在外。暖風撲麵而來,帶著淡淡的檀香。座椅上放著柔軟的幹毛巾,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瓷杯邊緣繪著精緻的桂花圖案。
陸璟深坐進駕駛座,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需要先送您去酒店換身衣服,還是直接回薑宅?”
薑晚捧著茶杯,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全身。她看著窗外流淌的雨痕,輕聲說:
“回家。”
車子平穩啟動,駛入雨夜。
而此刻,林家別墅裏,趙春梅正對著燈光仔細端詳剛到手的玉佩。
“媽,你真要把它賣了?”林雪薇湊過來,眼睛發亮,“成色真好,能賣不少錢吧?”
“當然要賣,”趙春梅哼道,“那丫頭白吃白喝這麽多年,這塊玉就當利息了。明天就去找人估價——”
話音未落,她忽然覺得掌心一陣刺痛。
低頭一看,玉佩表麵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縫。縫隙裏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轉眼就消散在空氣中。
緊接著,整塊玉佩“哢嚓”一聲,碎成了幾瓣。
“怎麽回事?!”趙春梅驚叫。
林雪薇也嚇了一跳:“是不是假的啊?”
“不可能!我親眼見過它——”趙春梅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她想起薑晚遞給她玉佩時說的那句話:“拿了,可就還不回來了。”
當時她以為那丫頭是在嘴硬。
現在看著掌心碎裂的玉石,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梁爬上來。
窗外,最後一道閃電劈過,瞬間照亮客廳。
牆上全家福照片裏,站在角落的薑晚正靜靜看著她們,眼角那顆淚痣在電光中,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