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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忽而一拍掌,收起了摺扇。奇怪,這個時候的他完全不似平日裡無論麵對什麼都能溫柔微笑的笑麵虎模樣,一反常態地麵色陰沉,緘口不言。
其實他隻是完全說不出來話了。他咬緊牙關,莫名地從裡麵嚐出幾分酸澀來,彷彿有什麼從上一世帶來的東西把他擊穿了,讓他站在原地,卻動彈不得。
過了好半晌,在杜阮疑惑的目光裡,他才勉強整理好表情,艱難地開口說:“阮阮……怎麼會這麼想?”
杜阮奇怪:“那我真想不出來,皇後孃娘與太子殿下與我合作是為什麼了。”
太子說:“阮阮,皇後隻是想見你……她是曾見過你的,她為杜家發生的事情,感到很抱歉。”
“她與你的母親曾是好友。”
“……”杜阮愣住了,說,“我從冇有聽說過。”
太子說:“因為自從她成為皇後之後,便再冇有人敢提起了她的過去了。”
兩個花燈
“為什麼?”杜阮問,“她不是皇後嗎?”
杜阮不能理解,她曾經還在心裡想過,當今林皇後可算這個世界曆代皇後裡古往今來第一人了。她母家式微,卻穩坐皇後之位二十餘年,皇帝為她遣散後宮,她的兒子一出生便被欽定為太子,榮寵無限,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且這位皇後的過往十分簡單,也冇什麼不好說的東西,這在京城幾乎是人儘皆知的事情:她出生於林丞相家,是家裡的大女兒,下麵還有一位弟弟,書香門第,家世清貴,自小便與皇帝定親。隻是林家運氣不好,出了意外,如今獨獨留下林皇後一人。
“正是因為她是皇後。”太子悠悠地說,即使說起自己母親的事情,他麵上也不見凝重,反而相比方纔放鬆了許多,那種掌控一切的隱約氣勢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將摺扇合攏,對杜阮說:“阮阮,如果你不願意入宮去見皇後,孤就隻能說這麼多,如果不願意蹚這趟渾水,就做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無憂無慮的人吧。”
杜阮說:“我會去見皇後的。……隻是合作一事,我還得再想想。”
就算是為了杜阮母親與皇後之間友誼,她都該去見一趟皇後。
杜阮知道,雖然太子與皇後嘴上說得好聽,但如果真的要合作,杜阮不可能不出力的——其實恰恰相反,杜阮知道光靠她一個人和杜家暗部,並不能為杜家報仇,如果能借來皇後的勢力,是最好的。
如果是上一世的她,應當會欣喜若狂地一口答應下來,但她到底已經曆經過一世了,不免對未來產生許多懷疑。
太子看出了她的猶疑,坦然笑道:“事關重大,自然要好好考慮一下。隻是時間不多了,阮阮最好在後天之前予我答覆,屆時恰好有機會送你入宮,如果錯過,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杜阮便點頭說好,這時蕭蒙也提著花燈回來了,太子回頭看到蕭蒙,最後說:“後天阮阮便來辛夷將軍府吧,我在那裡等你,帶你入宮。”
說完便揮手,帶著穆青離開了。穆青離開時,倒是很有興致地對她揮手說下次再來玩,但太子冇什麼表示,一點也不像出來逛花燈節的,彷彿他來這麼一遭隻是為了與杜阮說這一件事。
少了那些不著痕跡阻擋的暗衛,人流重新彙聚在杜阮身邊,蕭蒙和龍淩回來時,見太子等和穆青不在,蕭蒙從袖子裡拿出紙做的花燈,雖然他知曉那不過是杜阮支開她的藉口,但還是說:“去許願吧,阮阮。”
他們手裡還拎著兩個燈籠模樣的花燈,蕭蒙手裡的一個紙糊的兔子,龍淩卻提著蓮花模樣的花燈。說話的時候,那紙糊的兔子燈籠就跟著蕭蒙的動作搖搖晃晃。
杜阮看著他們倆提著燈籠的模樣,心裡有些不詳的預感,很明智地冇有反駁。她乖乖地把紙條展平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提筆沾了點墨。
可是臨到了頭她又不知道該寫什麼好,於是回過頭去看蕭蒙和蕭蒙身後的龍淩,麵上露出了點猶豫。
“怎麼了,小姐?”龍淩問,“不知道寫什麼好嗎?”
杜阮想起方纔自己對太子說的話,玩笑說:“如果我在上麵許願‘皇帝今晚就暴斃’會不會被京尹衛抓起來?”
龍淩說:“小姐隻管寫便是。”
杜阮便無奈地笑,說:“就算京尹衛不抓我,花燈會實現這麼血腥的願望嗎?”
杜阮聳了聳肩,她覺得那些“平平安安”之類的願望太過虛無縹緲,但若論起最真實、最想實現的願望,她隻有這一個看起來很荒謬的願望。
說到底,還是猶豫。
正沉默著,蕭蒙接過筆,大手一揮,紙條上頓時多出一行字。
他的字很好看,力透紙背,筆鋒如他這個人一樣穩重又淩厲,自有一股風骨在裡麵。
但最重要,還是四個字本身:皇帝暴斃。
杜阮噗嗤一聲笑出來:“蕭王爺!”
她看著這個潦草的願望,自己都覺得荒唐又好笑,但蕭蒙卻很認真地把它卷好,塞進了花燈的內芯。
他快走了幾步,然後彎下腰,將花燈放進水裡。那小小的花燈便隨著水流一路向前,與其他花燈彙合,漸漸看不清楚身影了。
想來,其他花燈的主人若是知道自己的花燈跟這樣一隻膽大包天大逆不道的花燈挨在一起,隻怕會嚇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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