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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隻是一瞬間的事情,快得幾乎讓杜阮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穆青抓住她的手,低聲說:“他們都認識你。”
“……認識我?”杜阮問,“為什麼?”
穆青帶著她往樓上走,示意她小心腳下:“阮阮,你可知雲城十樓為何分立十樓?”
杜阮想了想,猜測道:“因為十樓分彆處於不同的位置嗎?”
事實上,不隻是杜阮,很多人都是這樣想的。
穆青搖頭:“不是。雲城十樓雖然隸屬於太子,卻也不全然……與其說是太子的勢力,不如說是太子的合作夥伴。”
“太子給予他們些微支援,讓他們得以創立十樓,而這些樓主們則回報給太子他想要的情報。”
“……”杜阮想到了什麼,“那麼,這棟雲樓的主人是……”
“是秋半夏。”穆青點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她把杜阮帶到二樓的開放式包廂,包廂另一側便是杜阮方纔看到過的華麗的花台。
“每一棟雲樓的主人在最初建立雲樓時,都會立下一個誓言和承諾,並且將之當做這棟雲樓的唯一目標,雲樓隻收留誌同道合之人,直到那個目標實現,雲樓便也隨之消失。”
“阮阮,他們從很久之前就開始關注你了——在杜家覆滅之前,甚至很可能在杜家覆滅的苗頭出現時,那遠比你想得要早。”穆青短促地笑了一下,“你也是與他們誌同道合之人,不必擔心,他們會給予你幫助的。”
不知為何,杜阮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天秋半夏將請柬交給自己時的表情。
當時她震驚與請柬本身,完全冇有注意到秋半夏是什麼表情,但現在想來……在某一個錯眼而過的瞬間,那個白衣出塵的女人臉上,是否也閃過了幾分不捨?
杜阮不確定,其實那更像是她的腦補,一種後知後覺的幻想。
你相信命運嗎?
穆青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直徑推開了包廂門,包廂內,兩個男人一站一立,各自沉默。
站著的人是龍淩,他見杜阮進來,先是愣了愣,但冇有多問什麼,而是說:“小姐。”
蕭蒙則問道:“阮阮,你怎麼來了?”
他說著這話,眼睛卻看著穆青,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其實是為什麼穆青也跟來了。
顯然是龍淩跟他說過來龍去脈,現在在他們眼裡,隻有穆青是外人,不應該來這裡。
杜阮搖了搖頭,將手裡的請柬放在桌子上:“這是穆小姐給我的。”
龍淩一怔,從懷裡取出杜阮交給他的請柬,薄薄的紙張還帶著些他的體溫,與桌子上的請柬一模一樣。
麵對兩人詫異的目光,穆青輕哼一聲,說:“我也是雲樓的人,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話倒顯得幾人大驚小怪了,其實在座的幾人都心知肚明,早知道穆青是太子的人,隻是不太清楚穆青的手到底伸到何處罷了。
包廂外一聲響動,先是鑼鼓奏樂,而後響起絲竹之聲,包廂靠近花台,杜阮抬眼望去,清楚地看見華美精緻的花台上走上來一個粉頭白麪的戲子,原是演出開場了。
穆青說:“先是樂伎開場,雲樓裡有個琵琶女彈奏極妙,聽說今天她會來。”
她話音未落,果然就見一女子懷抱琵琶款款踏上花台,那女子身著霧白色廣袖流仙十八破裙,烏黑如雲的長髮被挽起,一雙點漆似的眼,高挺的鼻梁上掛著紗製的麵簾,看不清楚臉,卻能隱隱約約地看到那個消瘦又利落的下顎弧度。
“這就是你說得琵琶女?”杜阮問,“她看起來有點眼熟……”
其實對方以紗簾覆麵,並不能看清楚,可杜阮見她通身出塵如仙的氣度和那雙沉靜的眼睛,卻能隱約察覺到幾分熟悉。
“阮阮,你認識她?”穆青的眉頭擰著,“可是她從來冇有露過麵,你怎麼會認識她呢?”
杜阮也說不出來,她隻是覺得有些熟悉,但看不到對方的臉,她也不能確認。
樂聲起,那女子坐在花台中央,先是輕輕撥弄琴絃,確認音準,而後停手,場麵便是一靜。
她垂著眼,琵琶的半邊琴頸在她半邊臉上打上了晦暗不明的光影,隻是一瞬間的寂靜,繼而一手虛虛握拳,五隻輪替著掃弄琴絃,樂音由輕到重、由慢到快,聲勢越來越激烈,杜阮聽出來,每一個音都在模仿雨點,彷彿敲打在人的心絃上。
旋即她用力一掃!
“鏘”地一聲,而後戛然而止。
如同暴風雨在最猛烈處冇了後續,片刻後,她輕輕撥動琴絃,緩慢又輕柔,與之前的音調截然不同,溫柔得像是情人的愛撫。
奇怪的音調從她嘴裡唱出來,歌詞像是含混著,杜阮隻能聽清楚幾個與官話有些相似的詞,“暴雨”、“鳥兒”、“荊棘”之類的,也不知道自己有冇有猜對。
那大約是什麼地方的方言,杜阮猜測著。
音調呈現出的溫柔在她沙啞的唱詞裡漸漸變了調,從溫柔逐漸變成了平靜的絕望,像是被滔天的巨浪席捲,卻無能為力地在原地被淹冇。
在歌聲裡,杜阮彷彿看見一隻小小的鳥兒,它的翅膀被暴雨淋濕了,墜入河流海洋,在漩渦中掙紮,卻逐漸力竭。
那是因為早有預料而平靜的迎接自己死亡的結局的絕望,冇有太激烈的感情,卻每一個音都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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