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聚集在岸邊的這些人,在送走瘟神時,心裏是否還想著那些因災禍而逝去的親人?
一份慶幸裡,藏著一絲懷念。
一份痛恨裡,摻著一抹悲傷。
水汽不知不覺漫上林京洛的雙眸,眼前的景象變得朦朧。
可就在那朦朧中,她看見火海旁,江珩轉過頭,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穿過彌散的煙霧,直直地落向她。
看不真切。
可她分明覺得,他在看她。
相比來時和送瘟神時的低沉,等眾人重新回到縣城時,氣氛已然不同。
江珩登上城樓,親手為城樓掛上一朵巨大的紅色綢花。
那紅色在日光下灼灼生輝,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又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新的生活。
新的生機。
重新回到百姓中間。
忽然,鼓手擂響大鼓。
鼓聲由緩至急,由輕至重,一下一下,震得人心頭髮顫。
那聲音傳遍全城,撞在每一麵牆上,又彈回來,匯成一片沸騰的聲浪。
“慶典開始——!”
“哇哇哇——!”
百姓們全部高呼起來,四散而開,衝進自己的屋子。
方纔灑下的藥水早被日頭曬乾,可那股淡淡的艾草菖蒲香,還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著。
沒一會兒,手腳快的百姓已經從屋裏搬出長桌,一張一張,首尾相連,從街頭延伸到街尾。
“這是?”林京洛愣了愣。
她一時想不起來,作者有沒有提過這瘟疫慶典的細節。
沒等到邊藜的回答,等來的是江珩的聲音。
“今日慶典,就是在瑤雲縣的街道上,每家每戶坐在自家門口品嘗佳肴。”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也可以從街頭,吃到街尾。”
林京洛下意識回過頭。
一身白衣還未換下,站在日光裡,眉目清冷。
她對上他的目光,隻一瞬,便立刻轉回頭去。
“她又沒問你!”邊藜立刻幫著嗆聲。
江珩麵色不改:“你知?”
邊藜頓了頓。
她其實……也不知道的。
林京洛偷偷瞄了她一眼,果然看見她眼神飄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堅定:
“我當然知道!”她揚著下巴,“難不成大家擺出桌子,是拿來睡覺的啊?”
“嗯。”江珩微微頷首,語氣裡聽不出情緒,“邊小姐很聰明。”
話是誇獎的話。
可那語氣,分明是大人看小孩甩賴皮故意退讓模樣。
林京洛實在不想看邊藜在江珩麵前屢屢落於下風,連忙開口:
“我們去送芸兒回家吧。說不定她爹孃要急壞了。”
邊藜被這一提醒,纔想起身邊還有個小丫頭。她一把拉起芸兒的手,立刻跟上林京洛的腳步。
路過江珩身邊時,還回頭沖他揚了揚下巴,露出一副“好女不和男鬥”的表情。
江珩站在原地,望著那三道漸漸遠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彎了彎。
“你現在笑得這麼開心,”林月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揶揄,“到時候她知道托列阿堯被抓了,那心急如焚的模樣,你瞧了去,又氣得半死不活。”
江珩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笑意全數收起。
他冷冷開口,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我都能接受她當著我麵替沈玄琛開脫。”
“我還有什麼不能接受?”
林月淮聽著這話,那無奈又隱忍的意味藏在字裏行間,分明很在意很擔心,卻偏偏說得雲淡風輕。
她沒再說什麼,隻是伸手,輕輕拍了拍江珩的胳膊。
然後嘆了口氣。
“真是可惜。”
可惜你不能一直留在這裏。
東街的巷口比其他街區要窄些。
三個人手拉著手,並列走著,幾乎把整條巷子佔滿了。
“芸兒啊,”林京洛捏了捏那隻軟乎乎的小手,“下次可要牢牢抓住爹孃的手。這次是遇到我和邊藜姐姐,下次可不一定了。”
芸兒乖巧地點點頭,兩個小辮子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
“下次不會了。”
“芸兒真乖。”
林京洛彎下腰,在那張小臉蛋上輕輕捏了一下。
送芸兒回家的路上,她心裏有過種種猜想。
推開門,或許會看見焦急萬分的芸兒娘親,紅著眼眶衝上來一把抱住女兒。
又或許,家中空無一人,爹孃還在外麵瘋了一樣地找她。
可她還沒踏進芸兒家的院門,便看見了院中的景象。
芸兒娘親正坐在小板凳上,低頭搓洗著盆裡的衣裳。
陽光從院牆上斜斜照下來,落在她微微彎著的背上,溫暖而尋常。
聽到腳步聲,她頭也沒抬,聲音溫柔得像春日裏的風:
“芸兒回來了?”
頓了頓。
“等會兒就吃午飯。”
林京洛愣在原地。
芸兒鬆開林京洛的手,像一隻歸巢的雀兒,撲到她娘親背後,一把抱住,脆生生地說:
“我和爹爹走散了。”
“什麼?!”
林京洛和邊藜對視一眼,明白是單純芸兒她爹把芸兒走散了,心裏同時替芸兒爹捏了一把汗。
上次芸兒娘那副樣子,她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紅著眼眶,嘶啞著嗓子。
這回她爹回來,隻怕是要被狠狠罵一頓了。
好巧不巧。
巷口傳來一道焦急的喊聲,由遠及近:
“芸兒!芸兒——!”
芸兒爹喘著粗氣跑到院子門口,一眼看見院中站著的林京洛和邊藜,那顆懸了一路的心“咚”地落了地。
有兩位小姐在,女兒肯定是平安送回來了。
他連忙堆起笑臉,熱情招呼:
“兩位小姐!趕緊進去坐坐!喝杯茶再走——”
“順——貴——”
一道聲音從院子裏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從深山老林裡傳來的虎嘯,帶著久未進食的飢餓與壓抑許久的怒火。
林京洛和邊藜拉著的手猛地攥緊。
她們僵硬地轉過頭,正對上芸兒娘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
和方纔那個溫柔說“等會兒就吃午飯”的婦人,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不不不不不了!”林京洛連連擺手,拉著邊藜就往院外沖,“我們先走了!芸兒爹你保重!”
兩人從呆若木雞的芸兒爹身邊掠過,頭也不回地衝出院子。
身後,慘叫聲已經響起:
“孩她娘!我不是故意的啊——!”
“還好意思說!”芸兒孃的聲音又尖又亮,“我說芸兒別去了別去,你說去吧,你能看住!你能看住什麼!”
罵聲還在繼續,卻有一個清靈的聲音穿透那一片喧囂,像一道光,追了上來:
“京洛姐姐——!邊藜姐姐——!謝謝你們——!”
兩人在巷口站定,回頭望去。
日光正盛,灑滿整條巷子。那小小的身影站在院門口,朝她們用力揮著手,辮子在陽光下晃啊晃。
林京洛忍不住笑了。
邊藜也笑了。
“真是可愛。”
邊藜本想送林京洛回大雲寺,卻被林京洛一口拒絕。
“大白天的,能有什麼事?”
話剛說完,言衿衿便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說有事要找邊藜。
邊藜被拉走前,還不放心地回頭叮囑:
“當心些。”
林京洛揮了揮手,目送她進了縣令府。
大門在她麵前緩緩合上。
她剛想收回目光,然後整個人僵住。
江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定在縣令府門口,離她不過幾步遠。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