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萊把頭埋在江珩的臂彎裡，像極了和相公告狀的小娘子。
可她的眼睛，卻悄悄抬了起來。
越過江珩的袖口，她望向那個始終垂著眼的人。
想看看林京洛此刻是什麼表情。
“哇——”
邊藜的聲音再次炸開，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與鄙夷。
她原以為江珩來了，能把徐萊這個禍害帶走，沒想到居然是蛇鼠一窩！
“江珩，你也不懂先來後到的道理嗎？”邊藜往前一步，指著那套衣裳，“而且這件是張姨專門給京洛做的！”
江珩抬起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
“那又如何？”
那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不屑。
“這衣裳還沒有交付到她手中，”他頓了頓，“便還是這鋪子的。”
言衿衿上前一步，站到了林京洛的身前。
她帶著一股冰冷的凜然：
“江大人，這件衣裳是張姨為幫助瑤雲百姓的林小姐而製，也是瑤雲百姓對她的一份感激之情。”
她直視著江珩的眼睛，一字一頓：
“隨意買賣，豈不是踐踏百姓之意？”
角落裏的林月淮低著頭，還在努力剋製著自己的表情。
她既看不懂江珩突然發什麼瘋，也不想摻和這些事情當中。
隻不過剛剛邊藜那些罵的話隻要稍一回味就想笑。
她深吸一口氣，剋製住剛剛的偷笑。
還是摻和一下吧!
抬起頭，換上得體的微笑：
“小萊要是喜歡，可以讓掌櫃重新做一件。何必非要這件？”
江珩沒有說話。
許久。
徐萊抬起頭，悄悄看了他一眼。
卻發現他的目光，正直直地落在林京洛身上。
像釘住了一樣，移都移不開。
她挽著他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下一秒，徐萊的手被甩開了。
徐萊愣在原地，手臂懸在半空。
江珩悠悠走到邊藜和言衿衿麵前。
他站定，目光掠過，最後落向她們身後那道一直垂著眼的身影。
“這衣裳既然如此有意義。”
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那不如，尋求一下本人的意思？”
邊藜嗤笑一聲，剛要開口，被言衿衿一把拉住袖子，拽到了一旁。
邊藜皺著眉:“幹嘛!”
言衿衿眼神一瞥彆扭的兩人:別被誤傷了。
那雙黑靴，一步一步，近了。
林京洛垂著眼，視線裡隻有那一點點逼近的黑色靴尖。
她攥緊了袖口，指甲陷進掌心，卻始終不肯抬頭。
“她喜歡這件。”
江珩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輕不重，卻每個字都像砸在心口上。
“你是否願意相讓？”
林京洛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聽出來了。
她聽出了這句話底下藏著的，別的意味。
她喜歡我。
你是否願意相讓？
她當然不會想讓。
那件衣裳，她也不想想讓。
可偏偏江珩要問這句話。
他問出口的那一刻，林京洛就明白了。
這不是在問衣裳。
可她隻能順應。
林京洛緩緩抬起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那樣自然，那樣得體，彷彿方纔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徐小姐喜歡，便拿去吧。”
“林京洛！”
邊藜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想要阻止，想要替她爭，替她搶。
林京洛卻順勢一掙，藉著那點力道，從江珩那雙吃人的眼睛底下逃開了。
她轉向張姨，臉上依舊掛著笑：
“張姨，真是可惜了。”她頓了頓，語氣輕快，“我其實不太喜歡粉色。能重新幫我做一件嗎？等我回京穿。”
張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隻是點了點頭。
林京洛已經開口，她也隻能應下。
畢竟——首輔大人，誰能惹得起？
徐萊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僵住了。
方纔搶衣裳時的那種樂趣，此刻蕩然無存。
剩下的，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撿了別人不要的東西。
她咬了咬唇，又走到江珩身邊，輕輕拉住他的袖子，抬起頭，一臉歉意：
“阿珩，言小姐說得對。這是百姓對林京洛的感激之情……”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我還是不要了吧。”
江珩低頭看她。
可那目光，卻分明還停留在林京洛身上。
“不要？”
他開口，聲音不辨喜怒。
“嗯！”徐萊用力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些，“我想挑挑其他的。”
江珩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她臉上。
那是一種上位者的姿態，居高臨下，帶著審視，帶著玩味，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怎麼，”他慢悠悠地開口，“覺得別人不要了，就不想要了？”
徐萊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這些日子她天天纏在江珩身邊，本就提心弔膽，生怕哪句話說錯，哪步走錯。
此刻被他這樣盯著，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上來，連話都不敢接了。
徐萊的聲音越來越小，像蚊子哼哼：
“不是，我是覺得……”
她對上江珩那張越來越沉的臉色，剩下的話便全都嚥了回去。
拉著袖子的手，也悄悄鬆開了。
江珩沒有看她。
“包起來。”
張姨下意識又看了林京洛一眼，見她點了點頭，這才招來夥計，小心翼翼地將那件“桃風春縷”取下來，仔細疊好，包進綢布中。
林京洛垂下眼，不再看。
“張姨，我們先走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清清爽爽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說完便拉起邊藜的胳膊，轉身就要走。
張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隻是笑著點了點頭：
“好好，兩位小姐的衣裳也已經包好了。
“多謝張姨。”邊藜從夥計手裏接過包好的衣裳，語氣裡還帶著幾分不甘，卻還是客客氣氣地道了謝。
言衿衿也微微頷首，對著張姨淺淺一笑，算是謝過。
道完別，林京洛轉身便走。
腳步有些慌亂，像是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
卻在與江珩擦肩而過的那一瞬——
“慢著。”
江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
那是一根無形的線，生生拽住了她的腳步。
“免得傳出我奪人所好的罵名，”他頓了頓，語氣悠悠的，“掌櫃店裏，可有什麼精品？”
張姨一愣：“精品？”
林京洛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
“不用了。”她開口，聲音清冷。
江珩緩緩轉過身，望著那道僵在原地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後日慶典，全縣百姓都在。”他不緊不慢地說，“要是今天的事情傳出去，對我的名聲——”
他拖長了尾音。
“可不好。”
林京洛的脊背微微繃緊。
“我不會說出去。”
“哦？”江珩挑了挑眉，做出一副無奈狀，“你怎麼確保，其他人不會？”
話音剛落，張姨和幾個小廝齊刷刷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絕不會說出去”的誠懇，連呼吸都屏住了。
生怕被牽扯進這場莫名其妙的交鋒裡。
角落裏，林月淮終於看不下去這場鬧劇。
她直接欣賞起最後那套衣裳。
宮牆紅的裙身，搭配青藍大袖，濃烈又張揚，穿上去肯定好看。
林京洛終於回過頭，眼底壓著一絲慍怒：
“你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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