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琛一行人離開後的第二日,皇宮門前。
林揚舟勒馬立於隊伍最前,許思安與江珩並肩站在宮門高階之上。
“瑤雲那邊我會替你盯緊的。”許思安側首低語。
“不必。”江珩答得冷硬,目光遙望城門方向,未看他一眼。
“強求的沒必要。”
許思安眉梢一挑,偏過頭看他,竟學著他方纔的語調,一字一頓地重複:
“強、求、的、沒、必、要。”
“免得你到時候又犯瘋病。”
若在平日,江珩少不得要冷冷瞥他一眼,可此刻卻隻是沉默,連那份慣常的冷淡都像是被抽走了,隻剩一片沉沉的、近乎枯寂的靜。
許思安在心底暗暗搖頭:
墜入情網的人,果然都難免犯傻。
自然,他自己不算在內。
“皇兄——!”
宮道那頭傳來輕快的呼喚聲,兩個身影正小跑著靠近。
是許昭薇與瓊華。
許思安連忙擺手:“不必相送,我此行……”
“林京洛也跟著去了瑤雲縣,”許昭薇徑直截斷他的話,語氣認真,“皇兄務必多看顧她些。”
許思安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怎麼又是林京洛?
除了這個名字,就不能提點別的了麼?
瓊華緊接著補充,聲音清脆:“最好先讓她回來。”
許思安搖了搖頭,轉身徑直朝馬車走去,隻丟下一句:
“你們也太看得起我了。”
許南祝此時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徑直走到林揚舟馬前,仰起臉,眼底盛著毫不掩飾的擔憂與不捨:
“定要平安歸來,揚舟。”
許思安的馬車後頭,還綴著一輛青帷小車。
言崢立在車前,伸手穩穩扶住正要登車的言衿衿。
“到了之後與京洛彼此照應著。”他隻簡單叮囑一句。
言衿衿卻停住腳步,目光越過兄長肩頭,投向遠處靜立不語的林枝意。
兄長雖不似從前那般癡慕林京洛,可待她那份真切的關切,仍清晰可辨。
自林京洛回京,言崢卻鮮少與她往來,言衿衿不由得將這份疏離,悄悄歸到了林枝意身上。
踏上馬車踏板的那一瞬,她忽而回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哥,大婚定要美滿。”
言崢微微一怔,隨即眼裏漾開溫煦的笑意:“多謝妹妹。此去瑤雲,萬事謹慎。若有難處便去尋京洛。”
車簾垂下。
車內,言衿衿與已在裏頭的林月淮相視一笑。
“我還以為你不會去了。”言衿衿輕聲道。
“瘟疫兇險,我實在放心不下二皇子。”林月淮無奈搖頭,“原打算昨日便隨父親同行,誰知祖母硬是攔了我一道。”
香爐裡逸出裊裊青煙,在車廂內無聲漫開。
隻餘幾句低低的、幾乎聽不真切的笑語,如漣漪般輕輕漾過,又悄然散在轆轆的車輪聲裡。
隊伍越行越遠,直至最後一抹人影也融進官道盡頭那片蒼茫的煙塵裡。
許雲慕走到江珩身側,望著空無一人的前路,低聲開口:“在丹國時,她見著沈玄琛便躲。不過數月竟又跟在他身後走了。”
“她的心思實在難猜。”
江珩的目光從遠處那片漸散的塵霧中緩緩收回,投向更渺遠、更空濛的天際,話音輕得像一片墜下的葉:
“欲探驪珠色,先愁碧海深。”
許雲慕心頭驀然一窒。
是了。
隻有真正想潛入她心底的人,才會覺得她心思如霧,難辨深淺。
“你和他是不同的。”江珩忽然側過臉,目光鄭重地落在他麵上。
兩人之間本隻橫亙著冷硬的利益與算計,可這一刻,某種沉甸甸的近乎共通的寂寥,竟無聲漫過了那條清晰的界。
“你……會尊重她的意願。”
許雲慕靜默半晌,方低聲反問:“這便是你不去追她的緣由?”
“彼此皆有要做的事。從前是我逼得太緊。”江珩話鋒輕轉,聲線沉下,“你可想好了?”
“進一步說話。”
殘陽在護城河上鋪開半江赤金,蜻蜓點過兩人投在水麵的倒影,翅尖劃開的漣漪,轉瞬便被吞沒於無聲的沉滯中。
許雲慕駐足,手按在有些溫熱的砌石上,目光如刀,剮向身側搖扇的江珩。
“許思安非我靖國正統,托列阿聿更是丹國儲君。”他聲音壓得低,字字卻沉如鐵石,“於理,於法,於祖宗基業,我此刻就該斬了你,再去清理門戶。”
江珩扇麵輕搖,麵上不見波瀾,彷彿談論的不過是明日陰晴。
“世子,你戍邊十載,見過屍骸塞川,聽過寡婦夜哭。”他頓了頓,視線投向河對岸炊煙裊裊的民巷,
“你握劍的手,護的從來不是殿上那把冷硬的椅子,而是那炊煙之下,還能有一碗安穩的飯食。”
許雲慕喉結微動,未反駁。
“丹國如今的內局,你已知曉。托列阿聿雄才大略,兵權在握,繼承大統勢在必行。而托列阿堯,”江珩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嘲,
“困獸猶鬥。他為何不惜代價扶持沈玄琛?不過是欲將我靖國,變為他翻盤的最後賭桌。”
他合攏摺扇,以扇骨輕擊掌心,每一下都像叩在現實的骨節上。
“選二皇子,便是選托列阿聿。二皇子身上那丹國血,非是瑕疵,而是最牢靠的質押。”
“有他在位一日,托列阿聿便絕不會讓戰火燒過邊境。因為靖國的穩定,就是思安穩坐的基石,亦是他托列阿聿在南方最堅實的後方。”
許雲慕眼神銳利:“托列阿堯此刻就在京城,你殺他,輕而易舉。”
“殺他?”江珩輕笑,笑聲裡毫無溫度,“殺一個失勢皇子,換來丹國舉國震怒、師出有名?不。我們要拔除的,是托列阿堯在我靖國安身的根。這根,便是沈玄琛。”
他迎著許雲慕驟然冰冷的目光,坦然續道:
“你很通透,知我必選此路。因為這是代價最小的路。死一個流落皇子,可斷敵國覬覦之爪牙,可免他日萬千士卒埋骨邊關。這筆賬,你比我更會算。”
許雲慕沉默良久,河風鼓起他寬大的袍袖:“即便事成,許思安終究流著丹國的血。我如何信他?”
江珩向前半步,話語低沉而充滿某種確鑿的力量:
“人,坐不上那位子,血緣纔是桎梏。一旦坐上,山河重量壓於肩,萬民生死繫於心,他所思所慮,便隻會是‘靖國君主’該想之事。”
“屆時,丹國血統非但不是負累,反會成為他手中最獨特的棋子,一個既能穩住北方強鄰,又絕不會被其吞噬的、獨一無二的君王。”
“世子,大義在千秋百姓,不在祠堂牌位。是選一個名正言順、卻必引戰火的正統,還是選一個身份有瑕、卻能換來三十年太平的君主角這抉擇殘忍,但你是靖國的劍與盾,你躲不開。”
許雲慕閉上眼,遠處最後一聲蟬嘶,戛然而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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