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上下如今亂作一團,人心惶惶。
饒是江珩親臨,林老夫人也隻是伏在林月淮肩上哀哭不止,孟婉卿更是眼神空茫地站著,彷彿連行禮的力氣都已散盡。
眾人默然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窄道。
那襲絳紫官袍的身影步履沉穩,自人群中緩緩行至緊閉的屋門前,衣擺拂過石階,未染半分塵埃。
“首輔大人。”林揚舟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躬身見禮。
江珩目光落在眼前這青年身上,長年與林府不甚接觸的人,此刻卻已自然而然地撐起了林府主事之責。
他語氣平和:“表舅傷勢如何?”
“全身燒傷頗重,”林揚舟垂首,聲音裡壓著疲憊與憂惶,“沈判院已在裏頭施救,隻是情況仍不樂觀。”
江珩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視線轉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彷彿要透過厚重的木板看進內裡的生死一線:
“可需太醫院再加派人手?”
林揚舟其實心中也無底。
他不知屋內究竟是何光景,更不知那位名動京城的沈判院有幾分把握能從閻王手裏搶人。
沉默一瞬,他隻依著禮數低聲應道:
“多謝大人費心。”
林京洛推開那扇門的瞬間,一股難以名狀的氣味如黏稠的潮水般迎麵撲來。
是皮肉被火焰舔舐後焦糊的惡臭。
混著血液暴露在空氣裡逐漸氧化,腐敗的腥銹氣。
還有一種更隱秘的、彷彿從內裡開始糜爛的酸腐味,絲絲縷縷鑽進鼻腔,黏在喉頭。
在這渾濁得幾乎凝成實質的窒息裡,隻有一縷極淡的藥草苦味幽幽浮蕩,成了這死氣中唯一讓人能勉強換氣的依託。
內室昏暗如夜,僅點著幾支殘燭。燭火在粘滯的空氣中顫動,映得垂落的素白紗幔如遊魂般無聲飄拂。
就在紗幔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吹起的一剎。
燭光倏然照亮了榻上那具軀體。
焦黑、暗紅、蠟黃……
幾種猙獰到近乎非人的顏色,扭曲地、毫無章法地交錯在一起。
像一幅被惡意潑灑後又任其乾涸的殘畫。
他的嘴唇。
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嘴唇的話,已然萎縮乾裂,如兩片曝曬過度的枯樹皮,正以極其緩慢,近乎抽搐的節奏,微弱地開合著。
是在嘶啞地呼救……
還是在無聲地乞求一場了斷?
林京洛的背脊死死抵住冰涼的門板,指尖仍死死摳著門框的木棱,指甲蓋下壓出青白的痕。
比起曾無數次在腦海中預演過的一刀刺入溫熱血肉場景,看著生命隨鮮紅液體汩汩流盡的決絕。
眼前這具如焦炭枯木般,卻仍在微弱起伏著的“殘軀”。
竟讓她從骨髓深處,蔓生出一絲冰冷的、近乎本能的……懼意。
“過來。”
沈玄琛的聲音響起,沉靜而清晰,像一縷泠泠的冰泉。
在這被焦臭與腐敗填滿的室內,成了唯一乾淨可循的牽引。
林京洛依著那聲音,伸手掀開最後一層搖曳的白紗,踏入燭火最昏暗的內室。
沈玄琛抬眸望向她。
林京洛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放大,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血色,連帶著懸在空中的手,也顫了一下。
隨即,一隻乾淨修長且指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林京洛冰涼僵硬的指尖。
那隻手還帶著清苦的藥草氣息,乾燥而穩定。
林京洛下意識地想抽回,那是身體最本能的抗拒。
可沈玄琛握得不緊,卻有一種溫和卻不容拒絕的力道。
“父親……”
林京洛用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指縫蜿蜒而下。
不是傷心。
是她怕極了。
怕這滿室瀰漫的死亡,怕榻上那具不成人形的殘軀。
更怕他活下來。
“父親……”
“京洛,”沈玄琛的聲音壓得很低,清晰地遞進她耳中,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林老爺恐怕撐不過今夜了。”
這句話,落在林京洛耳裡,卻像一劑冰冷的定心丸。
可落在榻上那具僅剩眼珠尚能緩慢轉動,還殘存著最後一縷不甘生機的軀體上。
沈玄琛的話就像便如判官硃筆落下的無可轉圜的終判。
林海成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敗風箱般的嘶氣聲,枯黑的眼皮痙攣般抽動,彷彿用盡全部力氣想要說什麼,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擠不出來。
“你救救我父親……求求你了……”
林京洛越說哭腔越重,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可身子卻像釘在了地上,一步也不肯往林海成的榻邊挪。
那幾個進來的幾個下人見這情景,無不眼眶泛紅,有的已悄悄背過身去,用袖子使勁抹眼睛。
“沈判院,”她聲音顫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浸透了淚,“你救救我父親吧!”
“好。”
“……啊?”林京洛的哭聲驟停,連抽噎都卡在了喉間,整個人僵在原地。
“隻要將林老爺身上的腐肉盡數剔除,輔以生肌斂創之葯,待新肉漸長,便尚存一線生機。”
沈玄琛語氣依舊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推演過無數次的醫理,“林老爺的燒傷麵積雖廣,但未及臟腑,若能控製住感染蔓延,存活之機,約有十之一二。”
林京洛忽覺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緊接著,細密的雞皮疙瘩從頸後一路蔓延至手臂。
——如果她沒聽錯,沈玄琛是說,林海成還能活。
但更令她心底發毛的是,他竟能將那渺茫的生機,計算到如此具體、如此冰冷的地步。
林京洛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聲音裏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
“你這麼有把握?可有些地方分明已經爛透了……”
林京洛的話不假。幾個下人聽了,忍不住又朝榻上瞥去。
隻一眼,便立刻別開臉,喉頭滾動,強壓下反胃的衝動。
那股濃重的血腥與焦腐氣,彷彿也鑽進了林京洛的口中,讓她舌根發苦,呼吸艱澀。
“自然有把握。”
沈玄琛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彷彿榻上那個正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林海成,不過是他與她之間交談的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他站起身,目光冷淡地掠過仍在痛苦低唔的林海成,隨即輕輕將林京洛帶到窗邊。
兩人相對而立。沈玄琛俯身靠近,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她一人能聽清:
“京洛想成全池姨娘,又怕我告發你。”他的氣息幾乎全噴灑在她耳廓,溫熱,卻帶著刀刃般的寒意,“所以,就要殺了林海成。”
窗外的哭泣聲、低語聲,在這一瞬突然消失了。
林京洛以為是自己的心跳太響,震聾了耳朵,又或是因沈玄琛的話而過度緊繃,出現了幻覺。
“你在說什麼?”
“京洛何須隱瞞,我既問出口便是我以篤定。”
她強忍住身體的顫抖,聲音細若遊絲:“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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