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珺的計劃看似縝密,令人心動。”許雲慕雙手死死扣住欄杆,骨節泛白。
他背對著眾人,尤其是背對著常琰。
他不敢回頭。
不敢看常琰那雙眼睛接下來會露出怎樣的驚駭,怎樣的崩塌。
“可父王並未全然信他。”他的聲音沉得像從深井裏撈出來,“他命常將軍——你的父親,與我同行。”
話音落,天氣好像陰沉了些。
“果然……”
許雲慕閉了閉眼,像在抵住某種翻湧的血氣:
“不出父王所料。”
他一字一頓,將那個埋了六年的真相,從血肉裡生生撕開:
“常珺——叛變了。”
“胡說——!!”
常琰猛地搖頭,眼底猩紅如烙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骨裡碾出來:
“你胡說!!”
許雲慕卻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冷得像邊塞臘月的凍土,寸寸裹著常誌風屍體的寒氣:
“我們的小隊剛潛入敵營,便落入天羅地網。”
“是你父親,燒了敵營。”
“也是他,拚著最後一口氣,將我推出了火海。”
他猝然轉身。
目光如淬過血的刃,毫無閃避地劈向常琰:
“他用自己的命作引,把火種拋進敵營最深處,父王見到火光衝天的那一瞬,便發兵直搗丹國主營。
“而你兄長叛變的事實是你父親,用命換來的。”
“不……可能……”常琰踉蹌後退,雙手抱住頭,像要捂住耳朵,卻又彷彿在抵住某種即將噴湧而出的東西,“不可能……”
許雲慕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如重鎚砸下:
“常珺並非被丹國人發現,作為細作處死!”
他停頓,像在蓄積最後的力氣,然後一字一字,釘入骨髓:
“他是被你的父親親手燒死在敵營裡。”
“大義滅親。”
“不——!!!”
常琰嘶吼出聲,那聲音不像是人的,倒像瀕死野獸的哀嚎。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整個人蜷縮起來,肩背劇烈顫抖,卻再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嘴裏依舊機械般地重複著:“不可能……不可能……”
他突然抬起頭,死死指著許雲慕,歇斯底裡地嘶喊:
“是你——!是你為了掩蓋自己的橫行霸道,故意編出來抹黑我父兄——!!”
“事實確是如此。”江珩的聲音平靜地插入,像一道冰刃劃破混亂,
“常珺叛變的證據至今仍存。你若不信,稍後可送至你府上查驗。”
那句話,就像懸在頭頂多年的閘刀。
終於落下。
顱骨斷裂般的劇痛,不是來自肉體,而是來自某種支撐了他整整六年的信唸的徹底崩塌。
意識渙散,天地旋轉。
誰也沒料到,那個身形魁梧彷彿永遠壓不垮的常琰,就這樣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後倒去。
【冬禧院內】
雪茶小心翼翼地為林京洛解開外衫,忍不住輕聲問:
“小姐,大人和二皇子為何一定要讓常小將軍知道真相呢?”
銅鏡裡映出林京洛纏著細布的手,以及她微微出神的側臉。
常琰倒下後,便被許雲慕的人送回了府。林京洛也被江珩一路沉默地送了回來。
最初的驚愕過後,她漸漸想明白了。
常琰之事,恐怕是許雲慕心中埋藏多年的一根刺。江珩與許思安今日這番安排,看似逼人,實則是在替他拔刺。
看來,許雲慕如今已是他們陣營中的人了。
可阿堯還在雲王府。
一邊是丹國的故友,一邊是剛剛解開心結、可引為盟友的世子。
——許雲慕會選哪一邊?
林京洛試著輕輕收攏手指,可係統降低痛感的時效已過,稍一動作,掌心便傳來細密的銳痛。
“不過是有利所圖罷了。”她低聲說,不知是在答雪茶,還是在對自己說。
雪茶思索片刻,又輕聲問:“奴婢總覺得如今這關係亂得很,為何阿堯殿下不能與二皇子合作呢?這樣便不必彼此爭鬥了。”
林京洛微微一怔。
雪茶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與其相爭,不如相合。
房門被輕輕叩響。院中小丫鬟隔著門遞進一封信:“小姐,是昭樂公主送來的。”
雪茶接過信封,揮退了丫鬟。
林京洛懶得起身,隻倚在軟榻上,透過窗隙望向外麵,夜色正濃,一彎清月懸在枝頭,靜靜映著庭中疏影。
“無非是些謝辭罷了,”她閉了閉眼,“念來聽聽。”
雪茶展開信箋,輕聲讀著那些林京洛早已預料的內容。
冬禧院的蟬鳴一聲疊著一聲,在夏夜裏織成綿密的網。
林京洛的眼睫漸漸沉了下去。
她睡著了。
也做夢了。
夢裏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紅,血一般的紅。
有許雲慕的身影,有許思安轉身的側臉,有林月淮驚慌的眼。
還有……阿堯。
和江珩。
那片血紅,不知是眼底映出的顏色,還是天空本身正在燃燒。
林錢這幾日將林海成裡裡外外的底細,樁樁件件,滴水不漏地報到了林京洛跟前。
她原本的打算,不過是帶池聞笙去瑤雲縣,再用一場安排妥當的“病逝”,讓她乾乾淨淨地脫了林海成的身。
可沈玄琛一次一次逼到眼前,像懸在簷下的冰棱,冷且銳,她不得不先挪開林海成這塊絆腳的石。
“小姐,”林錢這日一早便來稟報,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京城裏已傳遍老爺與青樓那位趙小雯的事了。”
林京洛正倚在窗邊看一冊閑書,聞言隻輕輕翻過一頁,眼也沒抬。
第二日。
“方纔,趙小雯親自到府門前求見大夫人。”林錢垂首立在簾外,語調平穩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
“她聲稱已有身孕,要進林府的門。”
林京洛手中仍握著那捲書,聞言隻眉梢極淡地一挑,彷彿聽見一樁與己毫不相乾的市井傳聞:
“母親作何反應?”
林錢略停了停,才道:“氣暈過去了。”
一旁正低頭綉著帕子的雪茶,指尖的針線倏然一頓,連忙抬手掩住嘴,可眼底那點壓不住的笑,還是從指縫裏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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