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將茶筅往盞中一擱,起身時袖底拂過一縷清淺茶香:“茶道貴在適可而止。今日便到這裏吧,內閣尚有奏章待批。”
語聲雖淡,卻分明是送客之意。
庭中竹葉沙沙作響,似也替這一場未盡之談低低一嘆。
“我……”
林京洛唇瓣微啟,終是無聲合上。要在此刻向他坦白麼?
不。
至少……等瑤雲縣的事了,她定會第一個告訴他。
她起身,輕輕牽住正要離去的江珩的衣袖:“多謝指點。”
每一步都似踏在綿密的蛛網上,沉而黏滯。
她煩悶地踢開腳邊一粒石子,珠釵隨之輕顫,晃碎一片天光。
諸事皆偏離預想的軌跡,連她素來自矜的決意,也在那人溫淡的目光中寸寸瓦解。
這般失控的滋味,真教人懊惱。
雪茶遠遠瞧見她身影,提裙小跑近前:“小姐,您與大人……和好了麼?”
見她神色鬱鬱,心下已猜著**分。
“不急,”雪茶為她扶正鬢間微斜的珠釵,柔聲道,“來日方長。”
夕陽將林京洛的身影拉得纖長,彷彿那道影子裏也浸滿了無處安放的心事。
暮色四合,夏日的餘溫仍在地麵蒸騰繚繞,揮之不去。林京洛的心卻像被擱在文火上,細細地灼著,每憶起江珩那疏淡的神情,心口便泛起一陣細密的疼。
回府的馬車裏,她倚著顛簸的車壁,闔眼凝神,通過係統向言崢傳去了作畫的訊息。
翌日清晨,林枝意照例坐在冬禧院的石凳上等候。一見林京洛,她便輕聲驚呼:“京洛,你的臉色怎的這般憔悴?”
林京洛昨夜輾轉難眠,眼下自然透出淡淡的青黑。她隻隨意尋了個被夢魘住的藉口,輕輕揭過。
“今日言崢會與我們同去,”林枝意轉而笑道,眉眼彎彎,“月淮姐姐和揚舟也約好了,他們已先行一步。”
沒曾想,上官酒樓的一場週年慶典,竟能引得眾人相繼前往。
林京洛伸手,指尖輕輕點了點林枝意漾滿笑意的臉頰:“瞧你歡喜的。隻可惜前些日子我身上不便,未能親眼見著你的定婚宴。”
初臨此間時,她便立下心願,定要護得林枝意周全,不讓她淪為深宅舊俗的犧牲。如今眼見塵埃落定,她不僅掙脫了既定命數,更尋得一段“良緣”,林京洛心頭不禁泛起一絲寬慰的暖意。
行至府門,晨光熹微中,隻見言崢靜立在馬車旁。他身後另一輛馬車正緩緩駛離——那是林月淮與揚舟的車駕。
當目光真正落回言崢身上時,林京洛不由微微一怔。比起從前的神采飛揚,如今他眉宇間竟沉澱下幾分未曾見過的滄桑。
望著這世間唯一的“故人”,連日來強壓的委屈忽然湧上鼻尖。
言崢自然察覺了她的異樣。他先細心將林枝意扶上馬車,回頭看見林京洛低垂的眼睫,心頭一緊。
他輕輕拉過她的手腕,引她走到稍遠處的槐樹下。目光關切地掠過她肩頭:“傷口還疼得厲害嗎?這些日子實在……”
話音未落,身後馬車簾角被悄悄掀開一道縫隙。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正盯著槐樹下身影親密的二人,眸光倏地定住。
簾子迅速落下,悄無聲息。
“洛子,我不是存心不去看你。”
林京洛輕輕抽回手,搖了搖頭:“不是為這個。”
言崢神色稍緩,又細細端詳她難得一見的沮喪:“那所為何事?”
“好難……”她聲音悶悶的,像蒙了層薄霧,“係統給的任務太難了,我想回去。”
言崢聞言微怔。相識十餘載,他太瞭解她——這絕不是個會輕言放棄的人。更何況,那筆豐厚的獎金對她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是江珩惹著你了?”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幾分,“他近來不是公務繁忙麼?”
林京洛訝然抬眼,為他這般精準的猜測。但那訝異如漣漪般轉瞬即逝——她不願讓任何人窺見那份對江珩暗藏的心事。
“就是覺得太難了。”她低頭踢著腳邊的石子,彷彿要將滿腹心事都碾進塵土裏,“原本隻要專心對付許思安,現在連江珩也要時時防備。”
那種再不能以真心換真意的滋味,像細密的蛛網纏上心頭,愈掙紮愈是難受。
言崢望向遠處喧鬧的街巷,將手輕輕按在她肩上,語氣凝重:“江珩確實和你之前瞭解的劇情不一樣了。他與許思安關係匪淺,若你執意要幫那傻子對付許思安,就註定要與江珩站在對立麵。”
晨風拂過,他沉吟片刻又道:“這些日子正值和親使團入京,鴻臚寺忙得人仰馬翻。待我得了空,我們再從長計議。”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在她臉上細細端詳,終是輕嘆:“瘦了。”
今日的未央主街因芙清樓的盛事而格外擁擠,車夫不停高喊著“讓開”。夏日的悶熱與人群的喧囂交織在一起,馬車內的空氣漸漸變得稀薄難耐。
正當林京洛感到一陣窒息時,馬車終於停下,言崢的聲音透過車簾傳來:
“到了。”
二人剛下馬車便被眼前的景象驚住——整條街道被圍得水泄不通,芙清樓門前更是摩肩接踵,人聲鼎沸。
今日的芙清樓設了門禁,需持帖方能入內。林府的請帖是上官洪親自交到林京洛手中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門前侍者剛接過言崢和林京洛手中的請帖,對麵便傳來一陣清道的喝聲:
“閑人避讓——”
“首輔大人到——”
江珩的侍衛迅速清出一條通道,一輛玄色馬車自長街盡頭緩緩駛來,車壁上的銀線雲紋在日光下流轉著若有若無的暗芒。
沒料到日理萬機的首輔竟會出席這般場合。
想起昨日算得上不歡而散的相見,林京洛實在不願再麵對那張冷淡的臉。她假裝不經意地瞥向那輛停穩的馬車,見車簾微動,似有人正欲下車。
林京洛立刻拉起林枝意,率先轉身走進酒樓。身後的言崢落後一步,正好與剛下車的江珩對上視線。兩人目光相接,微一頜首,算是打過招呼。
因著上官洪的特地關照,林京洛被引至三樓主桌旁的位置,與上官星嶺同席。
“我先過去了。”
言崢帶著林枝意在斜對麵的客座落座——那是專為言家設的席位。
上官星嶺早已端坐席間,而上官洪正獨坐主桌自斟自飲,神情落寞。
一個爽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頭,您這麼喝可不成。”
話音未落,林京洛已在上官星嶺身旁翩然落座。上官星嶺順手將一盞清茶推至她麵前,動作自然。
林京洛含笑致謝,指尖輕觸溫熱的瓷盞,茶香裊裊。
上官星嶺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杯盞,嘆道:“爺是覺得這京城悶死個人。”
偌大的京城竟會覺得悶?
林京洛輕笑:“是想源村了?”
上官洪被說中心事,執杯的手微微一頓,卻仍板著臉:“回不去了。”
趁此機會,林京洛歪頭看向上官星嶺,終於問出心中積壓已久的疑惑:“你姑姑為何執意要你們回來?還將老爺子也困在此處?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