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的手臂依舊穩穩地停在那裏,任由她借力,又感受著她細微的退縮。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默許了她所有的猶豫。
“這是……寺廟?”
林京洛將手中那件還殘留著彼此體溫的鬥篷遞還給他,一邊輕聲詢問。
交接的剎那,兩人的指尖不經意地輕輕掠過,林京洛卻像被細微的電流觸到般,倏地將手縮回。
江珩的嘴唇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並未言語,隻是沉默地接過,隨意地將鬥篷重新披回自己肩上。
“對。”
他應道,聲音聽不出情緒。
“上去吧。”
他示意那通往廟門的石階,率先邁開步子,聲音融在夜風裏,開始講述:
“大約一百年前,一位僧人雲遊途經此地,恰逢洛花村深陷澇災,一片汪洋。”
一片冰涼的雪花恰在此時悄然墜落,精準地停在林京洛的發間,那冰冷的觸感瞬間蔓延開來,讓她輕輕一顫。
江珩的聲音平穩地繼續:
“他兩日同村民一起疏通了水道,洪水退去,百姓無一傷亡。”
“村民皆感念其恩德,認定他是觀音娘娘派來救苦救難的使者,便自發籌集銀錢,建了這座小廟。隻是當年物力維艱,最初也隻有一尊泥塑的神像。”
就在兩人即將邁過那略顯斑駁的門檻時,江珩的手終究還是伸了出來,穩穩扶住了林京洛的胳膊,彷彿這動作早已演練過千百遍般自然。
林京洛抬眸,望向殿內那尊石塑的觀音神像。
不是泥塑啊?
上麵的彩繪已有些年月,筆觸略顯粗糙,顏色也有些黯淡,可那一筆一劃間,卻彷彿能窺見當年繪製者傾注的無比虔誠的心。
江珩的聲音在寂靜的廟堂中緩緩繼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悠遠:
“後來的世世代代,村民們用省吃儉用的積蓄,將最初的泥塑換成了更堅固的石塑,年年春秋兩季,必來此虔誠跪拜,香火未曾斷絕。”
林京洛望著眼前雖簡陋卻處處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寺廟,心中疑惑更甚——
若真如此受村民信仰,為何如今卻顯得這般冷清敗落,唯有這潔凈透露著未被完全遺忘的痕跡。
江珩彷彿看穿了她的疑問,語氣沉了下去,如同浸入了冰冷的河水:
“可在十年前,洛花村遭遇了最大的一次洪水。滔天濁浪席捲而來,房屋盡數沖毀,良田被淤泥深埋,死傷無數。”
林京洛心頭猛地一緊。
“村民們再次聚集於此,日夜跪拜祈求,哭聲震天。”
他的聲音裡染上一抹沉重的喑啞,“然而,情況未有絲毫好轉。”
“所以他們不再信了?”
林京洛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惋惜和一絲瞭然。
“不是不信了,”
江珩緩緩搖頭,目光投向那尊沉默的觀音像,彷彿能透過石壁看到當年絕望的人群,
“是覺得被拋棄了。認為神明不再管他們死活了。”
林京洛環視著這異常潔凈的院落和佛堂,那份執著於打掃的痕跡與香火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終於將心中的疑慮問出口:
“那這裏如今還有人管嗎?”
“有。”
江珩的回答肯定而簡潔,隨即補充道,語氣裡多了一份複雜的意味,
“是一位十年前皈依佛門的僧人。他原是洛花村村民,父母早亡,他含辛茹苦撫養長大的唯一弟弟卻死在了十年前那場澇災裡。”
林京洛望著那尊沉默的觀音像,輕聲問道,話語在空寂的廟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他為何不和其他村民一樣,選擇憤怒地遠離?”
一道平和卻帶著滄桑的男聲自身後響起,替江珩做出了回答:
“因為我不信。”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破舊卻漿洗得十分乾淨的僧衣的僧人,從小廟後方的側門緩步走出。
他手中緩緩撥動著一串磨得光滑的念珠,眉宇間不似大雲寺空釋主持那般全然出塵,反而依稀殘留著一絲未曾褪盡的世俗痕跡。
僧人目光平靜地看向林京洛,重複道:
“信之則亡,不信則存。”
林京洛聞言,眼中困惑更甚,她向前微傾身子,認真請教:
“這位師父,世人都說:‘信則有,不信則無’。怎麼到了您這裏,卻反了過來?”
一旁的江珩並未看向僧人,他的目光落在林京洛那滿是認真探究的側臉上,竟漸漸看得有些出神,彷彿她此刻的每一分神情都格外引人深究。
“哈哈……”
那僧人看著林京洛執拗求問的模樣,竟不由笑出了聲。
他並未解答她的疑惑,隻是搖了搖頭,轉過身去,留下一句淡然的話語:“二位施主,請自便罷。”
說罷,他便緩步走向後殿,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盡頭。
恰在此時,廟外的雪勢驟然轉大,狂風呼嘯著卷過山嶺,猛地灌入廟門,將佛前那一點微弱的燭火吹得劇烈搖曳,幾乎頃刻就要熄滅。
“走。”
江珩低聲示意,已先行一步在通往後院的側門前站定,等著林京洛。
待她走近,他極自然地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助她穩穩跨過那略高的門檻,待她站定,便即刻鬆開了手,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
兩人步入後院,隻見一口古鐘突兀地靜立於漫天飛雪之中,沉默而堅定,宛如方纔那位僧人給人的感覺。
江珩引著林京洛來到這口覆著薄雪的鐘前,言簡意賅:
“上來。”
他朝她伸出手,目光沉靜。看著他這般儒雅而端正的模樣,林京洛覺得若再推拒,反倒顯得自己過於矯情。她於是將手輕輕放入他的掌心。
江珩握著她的手,一同覆上那冰冷的鐘槌。他帶著她的手臂,沉穩地發力,推動鍾槌撞向古鐘。
“撞鐘祈福,”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混著浩蕩的鐘鳴響起,
“我祈願林京洛,世世順遂,永無憂惱。”
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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