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八個字,平靜無波,卻彷彿裹挾著所有無法宣之於口的告別與深情,那濃重的悲傷情緒瞬間蔓延開來,清晰地傳遞到了雪茶心底。
直到這一刻,雪茶才真正明白過來。
這位江公子,怕是真的對自家小姐……用情至深。
雪茶思緒回到現實,那雨幕中江珩對著雪茶微微頷首。
雪茶心情複雜地轉過身,目光落在旁邊自家小姐那看似毫無表情、甚至透著幾分冷硬的側臉上。
小姐她知道此刻身後站著的人,是即將離去的江公子嗎?
她知道那雙眼睛,正如何深深地、或許帶著無盡遺憾地,凝視著她的背影嗎?
一個強烈的念頭瞬間攫住了雪茶:如果我此刻就把江公子所做的一切——那提前抄寫好的、足以支撐到回呂縣的所有經書,那細緻入微的擔憂和叮囑——全都告訴小姐,小姐會不會……就能消氣?就不再生江公子的氣了?
這個想法極具誘惑力,幾乎要讓她的腳步遲疑。
然而,江公子那千叮萬囑、近乎懇求的話語立刻在耳邊響起——“萬萬不可提起我。”“怕她寧可扔掉”。
她幾乎能想像到,以小姐目前這般倔強決絕的態度,若知道這些全是江珩的手筆,極有可能真的會賭氣地將那一盒心血盡數棄之不用,甚至直接毀掉。
那份沉重的囑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鎖住了她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語。
一邊是渴望看到兩人和好的心願,另一邊是鄭重承諾下的保密和對小姐的深切擔憂。
雪茶最終隻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雨味的空氣,加快了腳步,更緊地跟上了旁邊那個對此一無所知、或許心也同樣紛亂如雨的小姐的步伐。
將那個充滿了無奈與感動的秘密,連同身後那道沉默的目光,一起埋進了心底最深處。
莊嚴肅穆的大殿內,檀香裊裊。
傅寧手持香火,神色肅然地站在最前方,其後是姿態端莊的池聞笙。
林京洛和江珩作為林家晚輩,依次安靜地立於池聞笙身後。
不過短短數日未見,林京洛卻恍惚有種隔了幾載春秋的漫長之感。
她的餘光總是不受控製地,將身旁那抹青色的衣角悄然納入視野,清晰得刺眼。
而江珩,似乎終於將她那日決絕的話語聽了進去,並且執行得徹底。
從進殿、行禮到此刻上香祈福,他始終目不斜視,姿態恭謹,不曾向她投來過哪怕一絲一毫的目光,更不曾有過任何形式的眼神交流。
他彷彿將她徹底視為了空氣,一個無需在意的、陌生的存在。
林京洛的心境,在這種徹底的“被忽視”中,變得複雜而矛盾。
一方麵,一股沉重的悲哀如同巨石壓在心口——為那份明明相互吸引卻註定沒有未來、不得不親手斬斷的愛情。
可另一方麵,一種近乎殘忍的“輕鬆”又悄然蔓延開來——
他終於放下了,不再糾纏,不再讓她為難。
這或許正是她最初想要的結果,不是嗎?可為何心口會這般空落落的疼?
林京洛收斂起所有紛亂的心緒,無比恭敬地接過僧人遞來的三炷清香。
她緩緩跪倒在蒲團之上,朝著寶相莊嚴的佛像,無比虔誠地深深叩拜下去。
煙霧繚繞中,她閉上雙眼,於心中默唸:
“信女林京洛,身負罪過,冒昧闖入此間世界。雖知此身或許為異客,但所求皆發自真心——”
“懇請佛祖庇佑,願此世界的雪茶一生無憂,平安喜樂。”
“願母親池聞笙身體康健,愁眉得展。”
“願……願江珩前程似錦,一生順遂,平安健康,從此真正開開心心。”
她將最深的祝願,給了那個她親手推開、卻依舊盼其安好的人。
香柱緩緩插入香爐,如同將她無法言說的情感也一併埋藏。
林京洛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仍是香火鼎盛,煙霧繚繞,迷濛得讓她看不清佛像的真容,也恰到好處地掩蓋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餘光,自然也未能瞥見,
身側那道深沉而專註的視線,曾在繚繞的青煙之後,
如何久久地、近乎貪婪地停留在她虔誠的背影上,許久都未曾移開。
大雲寺門外。
細雨依舊綿綿不絕,如同剪不斷的愁絲,籠罩著離別的人們。
林京洛安靜地站在池聞笙和傅寧身側,彷彿一尊沒有情緒的木偶。
江珩站在眾人麵前,姿態恭謹地向傅寧行禮告別:“老夫人,晚輩需先行一步返回呂縣了。這些時日,多謝您的照拂。”
傅寧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意道:“既有事,便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是。”江珩應道。
隨即,他又轉向空釋主持和一旁的聞時,一一鄭重道別,禮數周全,無可指摘。
做完這一切,他終於轉身,走向那輛等候已久的馬車。
雪茶望著他即將踏上馬車的背影,想到那滿滿一木盒的經書和那句“明日便回”,終是忍不住,輕輕扯了扯林京洛的衣袖,聲音裏帶著急切和不忍:“小姐,江公子他……”
林京洛卻像是被這聲呼喚驚擾,猛地瑟縮了一下。
隨即用力攏緊了身上的衣物,彷彿抵禦不住這刺骨的濕寒,生硬地打斷了雪茶的話:
“太冷了,我先回去了。”
她甚至沒有看向馬車方向一眼,隻是飛快地在池聞笙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便毅然轉過身,踏上了返回寺內那潮濕冰冷的青石階梯。
她一步一步向上走去,固執地不肯回頭,不去看那輛馬車,更不去看那個或許正停留在馬車門邊,或許正望著她背影的人。
馬車旁。
江珩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微微側首,隨即眼眸低垂,視線落在那個決絕得毫不留戀、一步步離他遠去的背影上。
良久,他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勾勒出的卻是一個毫無歡愉、唯有無盡苦澀的弧度。
他幾乎是無聲地,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輕輕吐出幾個字:
“狠心的……林京洛。”
然後,他不再停留,彎腰鑽入了車廂。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細雨,也彷彿徹底隔絕了一個世界。
江九利落地坐上馬車,揚起韁繩。
車輪碾過被雨水打濕的石板路,發出濕漉漉的轆轆聲,載著那抹青色的身影,在眾人模糊的視線裡,漸行漸遠,最終徹底駛離了,融入了更遠處蒼茫的雨幕之中。
直到那聲音也聽不見了,林京洛一直強撐著的、向上攀登的腳步,終於還是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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