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洛剛推開車門,一股濃鬱的檀香與燭火氣息便撲麵而來。她抬眸望去,隻見傅寧正姿態虔誠地與一位身形高挑的人交談。
林京洛輕快地跳下馬車,卻立刻感覺到手中握著的那隻手變得愈發冰涼。她下意識抬頭看向池聞笙——
隻見她幾乎僵在原地,維持著半彎腰的姿勢,目光呆滯地望向某處。寺廟門前的燭火在風中搖曳不定,可在池聞笙的眼中,那跳動的火光卻彷彿驟然凝固。
林京洛順著池聞笙的視線望向傅寧身前那名男子。對方似乎察覺到她們的目光,正緩緩轉頭看來。
池聞笙猛地回過神,一把攥緊林京洛的手,幾乎是僵硬地踏下馬車。
林京洛目光一沉——難道就是這個人,讓池聞笙方纔在車裡那般傷心?
“過來。”傅寧朝兩人喚了一聲。雪茶和何慈趕忙上前要攙扶,可林京洛仍不放心地緊握著池聞笙的胳膊,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旁。
隨著距離拉近,林京洛清晰地感受到池聞笙身體的顫抖越發明顯。她湊近池聞笙耳邊,壓低聲音堅定地說:“孃親,彆怕,有京洛在。”
池聞笙瞳孔微微一顫,身體的顫抖竟真的稍稍緩和。她深吸一口氣,強撐著抬起眼,望向那個整整十八年未曾相見的身影。
池聞笙出生在瑤雲縣綠梧街一戶普通人家裡。她性子清冷又直率,姑娘們嫌她太冷不愛跟她玩,男孩們又怕她說話太毒不願接近。
直到她八歲那年,綠梧街搬來一個小男孩。那孩子長得白淨,總是笑嘻嘻的,因家鄉鬨澇災,父母早亡,便跟著奶奶來到瑤雲縣謀生。
那天,幾個街上的男孩正圍著欺負新來的小傢夥。池聞笙看不過去,三兩句就把那群人罵跑了。從那一刻起,一個神秘的種子就在那個叫時雲簡的男孩心裡悄悄埋下了。
他總是死皮賴臉地跟在池聞笙身後。學堂裡池聞笙完不成的功課,時雲簡就偷偷摸摸幫她寫完;每當池聞笙在家捱了訓悶悶不樂,他就會捕一隻藍蝶悄悄放進她院裡。
直到池聞笙十四歲那年,家中突發大火,親人儘數罹難,家也化為灰燼。而池聞笙恰因偷偷和時雲簡去樂坊聽曲,僥倖逃過一劫。
那一夜,她跌坐在已成廢墟的家門前,失神地望著眼前的一切。時雲輕輕輕將她擁入懷中,用無比堅定的聲音說:“阿笙,彆怕。我會永遠保護你。”
從那時起,時雲簡不再隻是跟在池聞笙身後的小男孩,他成了緊緊握住她的手、帶她前行的少年。
祖母的身體日漸衰弱,時雲簡不再去學堂,而是開始冇日冇夜地打零工維持生計。
有一天清晨他醒來,看見池聞笙正細心為他祖母梳理白髮,指尖輕柔地穿過髮絲,在晨光中緩緩攏起。那一老一少在日出柔光中的身影,格外清晰溫暖。
池聞笙十五歲那年,時雲簡拉著她的手跑到郊外,捕了一隻藍蝶,在她麵前輕輕張開手掌。蝴蝶翩躚飛出的那一刻,他緊握她的手鄭重說道:“阿笙,等我三年。”
“為何要等三年?”
“因為我想成為你的夫君,從此日日夜夜都陪在你身邊。”
池聞笙冇有回答,隻是緊緊抱住眼前的少年。他本該是個無憂無慮、陽光肆意的男孩,如今眉宇間卻早早染上了生活的風霜。
她不忍心看時雲簡獨自承擔一切,悄悄應下了樂坊琴師的職位,想為他分擔些許重擔。
那日她回到小院,時雲簡從屋裡走出來,臉色明顯不對。池聞笙拉過他的手,柔聲問道:“怎麼了,雲簡?”
“你去樂坊當了琴師?”
池聞笙心裡猛地一沉——時雲簡的聲音冷得陌生,是她從未聽過的語氣。她點了點頭,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她甚至想,若他因此看輕她、不願再娶,她也認了。
可預想中的指責並未到來。時雲簡忽然將額頭抵在她肩上,聲音裡帶著幾乎破碎的痛意:“……對不起。”
他啞聲問:“你累不累?”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她腦中炸開。她這才察覺肩頭滲開一片濕熱——他哭了。那淚水彷彿灼穿了衣料,烙進她心口,滾燙得令人發顫。
時雲簡跟著縣裡一位商人做起買賣。三年間,小院換成了大院,隻是他回家的日子越來越少。
“雲簡,還有半個月,我就不必再去樂坊了。”
時雲簡抬眼看著池聞笙,眼下帶著烏青,手中算盤未停:“過來。”
他拉過她的手,將她帶到自己腿上,如同年少時那樣將頭埋進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太好了……如今我們也有錢了,我能讓你過好日子了。”他頓了頓,聲音裡染上些許哽咽,“我離成為你的夫君,又近了一天。”
池聞笙溫柔地撫過他的發頂。明明已是能獨當一麵的男子,在她麵前卻仍像個討糖的孩子。
可這眼看就要苦儘甘來的日子,卻被林海成徹底打碎。他有權有勢,強行要娶池聞笙過門,甚至威脅她:若是不從,便徹底斷掉時雲簡的生意,時雲簡的性命也不保。
池聞笙隻記得離開瑤雲縣那日,她從馬車簾子的縫隙中回頭望去——那個站在街角的身影,早已不再是記憶中明亮的少年。
她從不敢打聽他的訊息。每年林海成都會故意在她麵前提起時雲簡,說他又做了什麼、去了哪裡。直到十年前,他冷冷告訴她:時雲簡死了,死在山賊手裡。
那是池聞笙第一次鼓起勇氣去查時雲簡的訊息,得到的結果卻彆無二致。那天她哭得昏天暗地,八歲的林京洛就靜靜站在床邊,看著孃親痛不欲生卻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孃親為什麼這麼傷心,也不明白為什麼從那天起,孃親的話越來越少,笑容再也看不見——她討厭這樣,一點也不喜歡。
直到三年前,一封信悄無聲息地送到池聞笙手中。冇有署名,冇有寒暄,隻有一隻儲存完好的藍蝶標本,和紙上墨跡清瘦的三個字:
“大雲寺”。
池聞笙記得自己開啟那封信的瞬間,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那隻藍蝶從指間滑落,如同十八年前未曾飛走的那個約定,重重砸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