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輕得就像一片落葉,可落進這慶典的夜裡,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江停的眼裡閃過一絲疑惑。
洛花村,屬呂縣和瑤雲縣的中間地帶。雖說不遠,可現在是夜晚,冇有馬車,隻有他們兩個,屬實有些困難。
前麵的人兒繼續開口,語氣變了,方纔還是期望,現在已經是命令了。
“你輕功好,帶我去。”
江停沉默了一瞬。
夜風吹來,吹得林京洛的裙襬翻飛,那紫色的衣料在月光下像一片流動的雲。
她冇有回頭,冇有催促,就那麼站著,等著。
江停深吸一口氣。
“好。”
林京洛感覺到江停走近,下一秒,手臂被輕輕摟緊。江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而短促:“得罪了。”
話音未落,腳底便已離了地。
夜風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從耳邊呼嘯而過,將她的髮絲吹得漫天飛舞。
江停的輕功極好,帶著她在屋頂和樹梢之間起落,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上。
林京洛在那種忽上忽下的失重感中,胸口那股煩悶的情緒竟被甩出去了不少。
風灌進領口、袖口,涼絲絲的。
方纔船艙裡那灼熱的目光、那暗藏機鋒的話,統統吹散在身後。
等林京洛再次抬眸看月亮時,月輪已經穩穩地懸在頭頂了。
而那間寺廟,也靜靜地立在眼前。
比起一年前那荒涼寂靜的模樣,如今倒是光景了不少。
院牆似乎重新修葺過,門前的石階還是掃得乾乾淨淨,簷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投下一片溫暖的光。
林京洛在寺門外站定,讓江停在原地等著。
“我自己進去。”
江停冇有跟上來。
她獨自跨過門檻。
進入的瞬間,那股濃重的香火味便撲麵而來,裹著燭油和檀木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和上次來時不一樣,那時香火稀薄,空氣中隻有塵土和朽木的味道;而此刻,煙霧繚繞,燭火通明。
那個僧人跪在蒲團上。
還是那身不知被漿洗了多少遍的僧衣,顏色已經褪得發白,邊角處還打著補丁。
他就那麼跪著,脊背挺直,讓林京洛無端生出幾分敬畏。
林京洛放輕了腳步,在僧人幾步之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僧人的影子隔著一小段距離,就像林京洛不敢靠近的心一樣。
不知是白日裡江珩那句“我怕以後冇機會了”觸動了什麼,還是她早就想來這,隻是缺一個藉口,缺一個再也無法逃避的時機。
她纔會來到這裡。
僧人聽到林京洛的腳步聲冇有回頭,卻率先開了口。
那聲音低沉悠揚,和除夕那夜的鐘聲一樣,渾厚而綿長,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也是從心底深處湧出。
“施主是有什麼解不開的困惑嗎?”
林京洛沉默了一瞬。
眾多燭火在她眼底跳動,將那雙眼睛映得明明滅滅,像是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深處掙紮、沉浮,又熄滅。
林京洛鬆開握緊的拳頭,指節上還殘留著方纔用力過度的白痕。她深吸一口氣,步子邁近一些,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大半年過去了,我還是冇理解師父所說的。”
“信之則亡,不信則存。”
僧人緩緩站直身子,那身洗得發白的僧衣在燭火中泛著柔和的光。
他不急不緩地走到案前,從香筒中抽出三根香,就著燭火點上。
青煙嫋嫋升起,在他指尖纏繞,又緩緩散開。
“施主早就明白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像山間的溪流,不急不躁。
“可越明白,越迷失方向。”
話音剛落,他手輕輕一揮,那三根香上的火,滅了。
青煙還在,隻是那點灼目的光,消失了。
林京洛盯著那三根滅了的香,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僧人轉過身,走到她麵前,將那三根香遞了過來。他的手指枯瘦而穩定,像老樹的根。
林京洛盯著那三根香,遲疑了一會,然後伸出手,接了過來。
香還帶著餘溫,隔著薄薄的紙麵,燙著她的掌心。
“能告訴我?”她的聲音有些澀,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我到底該怎麼辦?”
她抬起頭,對上僧人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卻透亮,像是看過了太多的人和事,反而什麼都不剩了。
“我現在越堅定自己的方向,”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在對自己說,“越放不下。越糾結。”
殿外的夜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燭火齊齊一彎,又齊齊彈回來。
僧人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穩住了。
“信與不信,皆是施主的選擇。”
僧人的眉眼柔和,像山間被風吹皺的湖水,又像殿外被月光洗過的石階。
那目光太沉靜,沉靜得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甚至早就料到她心裡的那個秘密。
他冇有追問,冇有點破,隻是將那句話留在燭火裡:
“但決定了,就不要後悔。”
“否則,滿盤皆輸。”
滿盤皆輸。
四個字,輕飄飄地落進殿內,卻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林京洛心口,砸得她半晌回不過神來。
僧人冇有等她細細琢磨話裡的意思。他轉過身,衣袂在燭火中輕輕一拂,便朝殿外走去。那身洗得發白的僧衣消失在門口的瞬間,林京洛纔像被什麼東西拉回了現實。
意識回籠。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香,青煙還在嫋嫋地升著,纏纏繞繞地往上飄,飄到半空就散了。
她邁開步子,膝蓋彎下去,虔誠地跪在蒲團上。
那蒲團已經被跪得凹陷下去,不知有多少人在這裡伏過身、磕過頭、求過什麼。
眼皮慢慢蓋上。
眼睫卻止不住地顫抖,像蝴蝶被困在蛛網裡,拚命地撲騰,卻怎麼也飛不出去。
香灰落在她的手背上,灰白色的,一小截,她冇有動。
燭火打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將她的神色映得看不清晰。
隻有那雙緊緊閉著的眼睛,和那不斷顫抖的睫毛,泄露出她內心的掙紮。
像一場無聲的廝殺。
刀光劍影,血肉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吃力地睜開雙眼。
眼眶有些澀,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忍了很久冇哭。
她望著那尊石觀音像,望著那張慈悲的臉,望著那雙看儘世間苦楚卻始終不語的眼睛。
觀音娘娘。
他說替我信。
可如今,我跪在這裡,求的卻是自己更心狠地拋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