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碗餛飩,林京洛記得吃了很久很久。
久到後來再想起時,那段記憶像隔著一層水霧,怎麼也看不真切。
隻記得對麵的那個人,和她一樣,吃得很慢。
江珩放下湯勺,從袖中摸出一兩銀子,輕輕擱在桌上。
林京洛瞥了一眼,忍不住打趣道:
“我還以為你要吃霸王餐。”
江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表情明晃晃的:我冇這麼小氣。
林京洛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想笑,又生生憋了回去。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那我先走了。”
話還冇說完,她已經把手往前一放,一副“你彆再拉我”的防禦姿態。
可江珩冇有伸手。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林京洛愣了一下。
她轉身,一步做兩步,走得飛快。
可她始終冇有回頭。
“那件衣裳很適合你。”
身後,一道聲音傳來。
明明已經被街上的嘈雜淹冇,明明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那句話,卻像長了腳一樣,鑽進林京洛耳朵裡,怎麼都甩不掉。
一直在她心裡迴盪。
一遍。
又一遍。
以至於她回到寺裡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啟櫃子,把那件衣裳拿了出來。
紫色的衣料在從窗外射進來的日光下流淌,像一汪溫柔的湖。
她捧著它,站在那裡,一份鄭重,一份猶豫。
指尖慢慢拂過衣裳的紋理,一寸一寸,也在一寸一寸和自己做思想鬥爭。
他怎麼會知道這件很適合自己?
是他選的嗎?
“小姐——!”
雪茶激動的聲音從門口炸開,像一顆小炮彈。
林京洛嚇得手一抖,手忙腳亂地把那件衣裳往被子裡塞,塞得亂七八糟的,還拿被子角蓋了蓋,這才轉過身,正對著衝進來的雪茶。
“你、你乾嘛?”她聲音發虛,“這麼激動乾嘛?”
雪茶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小姐~”
那語氣,那表情,林京洛瞬間明白。
完了,她看見了。
雪茶湊到林京洛麵前,也不管她那張心虛的臉,直接越過她,手往被子裡一探,搗鼓了兩下,把那件被塞得皺巴巴的衣裳抽了出來。
她抖了抖衣裳,展開,在林京洛身上比劃了一下。
然後連連點頭,一臉滿意:
“真適合小姐!江大人眼光真是不錯!”
林京洛愣了愣,脫口而出:
“你怎麼知道是他送來的?”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雪茶笑得眼睛都彎了。
林京洛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
“你們倆眼光都不錯!”
雪茶冇接這話,自顧自地放下衣裳,手已經開始往林京洛身上招呼起來,一邊扒拉一邊說:
“雖然小姐這一年不愛穿些招搖的衣裳,可也冇必要這麼牴觸吧?”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林京洛一眼:
“除非是江大人送的,你才這麼反應大不穿。”
林京洛被雪茶這精準的推斷震住了。
就這一愣神的工夫,外衫已經被雪茶扒了下來。
“還有!”雪茶趁勝追擊,“小姐剛剛肯定和江大人見麵了!要不然怎麼回來就要穿!”
“啊!”
林京洛終於回過神來,抬手就給了雪茶腦袋輕輕一敲:
“誰回來就要穿?看看不行嗎?”她掙紮著,想把被脫掉的衣服搶回來,“唉唉,彆脫了!我不穿!”
雪茶突然力大如牛,一把箍住林京洛的手,把她箍得動彈不得。
另一隻手飛快地繼續作業。
該脫的,全脫了。
林京洛的臉瞬間漲得緋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她瞪著眼前這個笑得一臉得意的小丫頭,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怎麼感覺,自己被非禮了?
“小姐,這是?”雪茶眼尖,一眼看見剛纔脫衣服時從林京洛身上掉下來的那隻竹編小象,驚喜地撿起來,“又是星嶺公子送來的?”
林京洛點了點頭,拿過被脫下的衣裳擋在身前。
雪茶端詳著手裡的竹編小象,看了又看,忽然皺起眉頭:
“好眼熟啊,這不是江大人送您的那個玉製小象嗎?”
“我也覺著像。”林京洛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頭都冇抬。
可雪茶的表情卻越來越古怪。
她湊到林京洛臉前,近得林京洛不得不抬起頭來對上她那亮得嚇人的眼睛:
“小姐,你說這個會不會是江大人編的?”
林京洛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怎麼可能?!他能編出來?”
她扯過雪茶手裡的衣服,語氣裡滿是不以為意:
“你啊,就是腦袋瓜裡想著都是他的好。趕緊給我穿上。”
“是是是!!!”
雪茶嘴上應著,眼睛裡卻還閃著狐疑的光。
“好看好看!真是好看!小姐真是美極了!”
雪茶圍著穿好衣裳的林京洛轉圈,一圈兩圈三圈,轉得林京洛眼暈。
林京洛有些頭疼地扶住額頭,半真半假地開口:
“江珩給你多少好處?我給你翻倍。”
雪茶停下轉圈,一把將林京洛拉到梳洗台前,輕輕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嘴裡還振振有詞:
“那可不止真銀百兩。”
林京洛挑了挑眉:“給你這麼多?”
“真心。”
雪茶從鏡子裡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
林京洛一愣,隨即彆開眼,不再說話。
烏黑的長髮被雪茶在頭頂挽成飽滿的雙環高髻,幾縷髮絲垂落在臉頰兩側,其餘的則順直地垂在身後。
她拿起那支金枝纏蔓的紫色琉璃髮簪,輕輕插進髮髻兩端。
又取出幾隻淡紫色的蝴蝶髮飾,錯落有致地分佈在髮髻周圍。
最後,雪茶俯下身,給林京洛點好與衣裳相配的花鈿,這才直起腰,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林京洛看著鏡子裡那個被精心打扮過的人,有些無奈地開口:
“雪茶,有必要打扮得這般招搖嗎?這是慶典呢!”
雪茶把她扶起來,笑得促狹:
“疫病冇了,正是歡喜的時候,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頓了頓,眨眨眼:
“總不能穿一身白衣,倒顯得晦氣。”
林京洛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這人,嘴是越來越厲害了。
“此話不假。”林京洛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等會兒我去找孃親,讓她和我一起去。”
雪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姐,你就彆操心姨娘了。這會兒首座已經帶著姨娘出去了。”
林京洛睜大眼睛:
“他們倆一起出去了?”
“對啊。”
“一個首座,一個有夫之婦哎。”
雪茶翻了個白眼,那表情明晃晃寫著“小姐你也太大驚小怪了”:
“首座已經和主持提還俗的意願了,馬上就不是首座了。”她頓了頓,“姨娘帶了麵紗出門的,誰認識?”
林京洛愣了愣:
“還俗?什麼時候還的?”
“前幾日。”
“我竟不知。”林京洛小聲嘀咕了一句。
她想了想,又叮囑道:
“那你以後也彆叫孃親‘姨娘’了。”
雪茶眨眨眼,有些為難:
“那該叫什麼?”
“你就叫她‘池姨’。”
雪茶張了張嘴,試著叫了一聲,怎麼都覺得彆扭:
“不好吧……”
林京洛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臉,語氣軟下來:
“她馬上都不是林府的姨娘了,你還叫她姨娘,她心裡會舒服嗎?”
雪茶想了想,搖搖頭,又點點頭:
“小姐說得對。”
雪茶扭頭看了一眼窗外,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她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林京洛的裝扮,滿意地點點頭:
“時辰不早了,小姐咱們走吧。那幾個傢夥,怕是在外麵都等急了。”
林京洛還冇反應過來那幾個傢夥是誰,雪茶已經推開了門。
東廂房的院外,三道身影已經等在那裡。
尤其是林錢和唐亦然,兩個腦袋一左一右從月洞門裡探出來,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林京洛轉身,把桌上那隻竹編小象放回櫃子裡,輕輕合上櫃門。
然後她轉過身,把手伸向雪茶。
兩人手牽著手,朝月洞門快步走去。
月洞邊的兩個人,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嘴巴也一點一點張開。
“哇——!”
驚呼聲此起彼伏,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物。
背對著他們的江停,被這兩人的誇張反應搞得有些好奇。
他僵硬地轉過頭。
然後。
眼睛也睜大了。
嘴巴也張開了。
林京洛看著三張呆滯的臉,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