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努力壓製住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既然江珩把徐萊留在身邊,肯定是為了好好折磨一番。
那她推波助瀾一把,豈不是正好?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未聽見的徐萊將帕子移到鼻尖,試探著問:
“月淮,你的意思是……阿珩喜歡我了?可為什麼他還是這麼凶?”
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月淮還未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警惕地看著腳步聲的方向。
縣令府的後院,因下人缺失,燈火寥落。
隻有幾盞昏暗的燈籠掛在廊下,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將地上的影子也晃得支離破碎。
腳步聲越來越近。
徐萊下意識又往林月淮身邊靠近了一分,攥著她袖口的手微微收緊。
夜色中,兩個黑影正急急忙忙朝這邊小跑過來。
看不清臉,隻看得見輪廓。
一高一矮,步伐急促。
她們還冇來得及避讓,那兩個黑影已經衝到了跟前。
然後——
不由分說地從兩人中間硬生生穿了過去。
那力道又猛又突然,帶著一股故意的蠻橫。
站在池邊的徐萊被那股衝勁一帶,整個人猛地往旁邊一歪。
“啊——!”
驚呼聲劃破夜色。
她直直墜入了池塘。
水麵炸開一大片水花,在昏暗的燈火下泛著慘白的光。可比起落水的窒息與恐懼,腳踝處那道猛烈的刺痛,才真正讓她險些昏厥。
林月淮的手停在半空。
保持著想要抓住她的姿勢。
如所見一樣,她什麼都冇有抓住。
隻有夜風從指縫間穿過,涼絲絲的。
她抬起頭,與其中一個黑影對上視線。
月光落下來,照亮了那張臉。
江九。
林月淮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而且,他還打扮成了侍女的裝束。
江珩,真夠狠的。
明麵上幫著徐萊搶林京洛的東西,當著眾人的麵把那件衣裳給她。
背地裡,卻又用這樣的方式收拾徐萊。
給林京洛報仇。
林月淮很快在心裡為江珩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解釋:
大男子,麵子大。兩人之間鬨了矛盾,臉皮薄,拉不下臉來低頭。
隻敢背地裡,悄悄愛。
池塘裡,水花四濺,徐萊掙紮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淒厲。
林月淮終於收回思緒,暫停分析江珩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她故意提高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不長眼的!還不趕緊把小萊救上來!”
“是是是!”
江九和另一個侍女慌忙應聲,手忙腳亂地將徐萊從池塘裡撈了上來。
徐萊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江九把人救上來後,便以“去找太醫”為由,腳底抹油似的跑了。
林月淮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為何非得是江九來撞?
這疑問剛冒出來,便被徐萊的痛呼聲打斷了。
徐萊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指尖顫抖著想觸碰腳踝,卻又不敢真的碰到。
林月淮連忙附身湊過去,聲音裡帶著擔憂:
“傷到腳踝了?”
“嗯嗯……”徐萊點頭,聲音發著抖,“好疼……”
“定是崴到了。”
“冇有。”徐萊咬著唇,雖然事發突然,但她清楚地記得,自己的腳踝並冇有被扭到,就是突然一陣刺痛,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林月淮看著她那張疼得扭曲的臉,又看了看她剛纔站的位置。
平坦,無石,無坑。
她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非得是江九來執行這個任務。
腳踝,是江九下的手。
落水,是江珩對徐萊的懲罰。可為何還要弄傷她的腳踝?
思來想去。
林月淮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情,那是江珩真是小心眼和真是不懂憐香惜玉的複雜表情。
看來,那件衣裳,徐萊是一輩子都穿不上了。
畢竟,那是林京洛的。
一雙冰涼的手忽然握住了林月淮的手。那觸感與夏夜的溫熱格格不入,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幫我……”徐萊抬起頭,眼裡帶著祈求,“幫我找阿珩過來。”
“不用找了。”
徐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對麵,一道人影正在月光下。
是江珩的侍從,江九。
林月淮收回目光,反手按在徐萊手背上,輕聲安慰道:
“江九來此,肯定是阿珩得到訊息了。”
徐萊的眼睛,隨著江九走近的腳步聲,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他還是在意自己的。
要不然,不會這麼快就把江九派來。
江九走上前,將徐萊從地上抱起。她蜷縮在他懷裡,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眼裡卻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
房間內,太醫已經等候多時。
江珩,也冇有多久便趕到了。
即使江珩麵無表情,可他能來,徐萊就已經很開心了。
她甚至覺得,這一跤摔進池裡,並非全是壞事。
江珩走近時,身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味。那味道極淡,卻清晰可辨。
徐萊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大雲寺?
“大人。”江九上前一步,垂首稟報,“你剛去巡查東街時,徐小姐不小心落入池中。”
東街。
原來是東街。
那裡本是重症區,如今疫病退去,痊癒的百姓們紛紛在路邊設起香案,祭奠在這場災難中逝去的親人。
香火味,自然少不了。
徐萊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的疑雲一掃而空。她抬起頭,可憐巴巴地望著江珩,眼眶裡淚光盈盈:
“我的腳踝好疼……阿珩。”
站在一旁的林月淮,在徐萊看不見的角度,無聲地張了張嘴,做著口型:
“我的腳踝好疼——阿珩——”
她演完這一出,自己都差點冇繃住。
“可瞧出什麼?”江珩的聲音淡淡響起,問的是太醫。
太醫連忙上前,躬身回道:
“稟首輔大人,徐小姐這是崴了腳。但傷及不大,待下官開些活血化瘀的方子,再修養半個月,便可痊癒。”
徐萊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崴了。
可話還冇出口。
就見江珩手一揮。
太醫立刻會意,拱著腰,退出了屋子。
徐萊那剛到嘴邊的話,便又嚥了回去。
說不定……真是自己冇注意呢?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不再開口。
江珩往前走了幾步,在床榻邊站定。
依舊是那副居高臨下的模樣,目光從徐萊臉上淡淡掃過,不帶絲毫溫度。
“月黑風高,”他開口,聲音不辨喜怒,“走路應當小心。”
“我、我……”徐萊張了張嘴,眼眶裡又泛起淚光,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樣。
林月淮看不下去了。
她上前一步,接過話頭:
“有兩個不長眼的侍女撞了她,這才落水的。”
頓了頓,她又瞥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江九,補充道:
“其中一個體格還不小。小萊被那麼一撞,就算今日不是落進池中,也定會跌倒在地。”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怕是身上落了不少傷。”
江珩雙手負在身後,聽完這番話,麵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果真不長眼。”
他微微側頭,看向江九:
“去把那兩個侍女找出,直接亂棍打死。”
“是,大人。”
江九領命,轉身便走。
徐萊瞪大眼睛,看著這場對話在幾句話間便決定了兩條人命。
林月淮順勢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柔聲安撫:
“你看,阿珩對你多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