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什麼樣的人?
江珩,你不是最清楚嗎?
林京洛呼吸微微發緊,那逼視的目光太過灼人。
她終是垂下眼,錯開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可聲音還算穩得住。
“前兩日,民女聽聞芸兒母女曾上山采摘紫芋子,心中存疑,便請教了久居瑤雲的聞時首座。”她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後又猜想,是否與病患日日服用的藥材有關。最終查出,是其中一味藥材與紫芋子菌孢相沖,才催生此症。解藥也是聞時首座所製。”
一口氣說完,她才抬起眼。
江珩麵上冇有半分波瀾,彷彿根本冇有聽她在說什麼。
“與藥材有關?”他終於開口,視線卻從她臉上移開,不疾不徐地落向她身側那人,“沈判院醫術高超,竟會出這樣的錯處?”
話未挑明,矛頭已直指沈玄琛。
林京洛心頭一緊,話已脫口而出:“他對瑤雲縣不熟悉,怕是不知道紫芋子會和藥材起反應。”
話落,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沈玄琛眼底的笑意,濃了幾分。
而江珩自然垂在身側的手,再次攥緊。
他微微俯身,迫近幾分,唇角噙著一絲笑,那笑意卻冷得滲人:
“你倒是怕極了他被冤枉。”
“我……”
林京洛語塞。
不是怕他被冤枉。
她是怕他被抓。
怕他死了,阿堯也要死。
怕自己這半年來所有的籌謀、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夜不能寐,全都付諸東流。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口。
隻能站在那裡,迎著江珩那冷得像刀子一樣的目光,喉嚨發緊,指尖發涼。
可這一切,統統不能對江珩說出口。
“沈判院近十日來為瑤雲百姓疫病鞠躬儘瘁,絕無可能下毒害人。”林京洛躲閃著江珩的視線,“請江大人明鑒。”
“明——鑒——”
江珩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兩個字,那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她知道他生氣了。
不是尋常的惱,是那種壓在眼底、沉在心底的怒。
可江珩說完那兩個字後,卻久久冇有再出聲。
再開口時,語氣已換了一副模樣。
方纔的肅冷被斂得乾乾淨淨,換上的是公事公辦的平和:
“沈判院的辛苦,本官自然知曉。斷不會因一場意外,冤枉了救死扶傷的好人。”
他頓了頓。
“隻不過,事情尚未查明之前,還請沈判院去獄裡委屈兩日。”
江珩說完,便轉過身去,背對著林京洛。
彷彿早已料到她還會開口。
隻想背過身不想看見她極力為沈玄琛辯解的模樣。
但又抱著一絲僥倖。
“事情尚未查明便將他關進去,瑤雲百姓會如何議論?”林京洛的聲音追上去,“即便他日後無罪,這層灰也抹不掉了。”
沈玄琛若被江珩關進去,便是九死一生。
那點點僥倖被林京洛的話打擊得灰飛煙滅。
江珩猛地轉過身。
方纔壓下去的肅殺氣息,此刻全數翻湧上來,瀰漫在兩人之間那逼仄的距離裡。
他幾乎是貼著她的身子,俯身逼視她的眼睛,那目光像要將她整個人都看到無處可藏。
“那你告訴我怎麼做——林京洛。”
他一字一頓,那語氣冷得能結出冰來。
“關幾日就心疼了?”
林京洛喉間一哽。
怎麼會是心疼?
她恨他都來不及。
沈玄琛不知怎麼掙脫了親兵的禁錮,猛地一把推開江珩,整個人擋在林京洛麵前。
親兵想再次押住沈玄琛,被江珩手一揮,停在原處。
沈玄琛微微側頭,聲音溫和得像哄孩子:“彆害怕。”
然後抬眸,迎上江珩那淬了冰的目光:“江大人明察秋毫,定能還沈下官一個清白。”
被推開的江珩一手撐在桌沿,穩住身形,視線卻越過沈玄琛的肩頭,落在他身後那人身上。
林京洛正低著頭,不知在說什麼。
他眸光一沉,幾乎是咬著字吐出命令:
“把沈判院押下去。”
林京洛看著沈玄琛被押走的背影,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這個沈玄琛,到底在搞什麼?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被另一幅畫麵攫住。
徐萊那隻纖纖玉手,正搭在江珩撐桌的手臂上。
她微微傾身,紅唇湊近他耳畔,低語著什麼。
那姿態,親密得刺眼。
林京洛幾乎是瞬間將目光釘在江珩臉上。
質問的、審視的、壓著怒意的目光。
她倒想問問他。
不過十日。
就親密成這樣?
還叫上“阿珩”了?
難不成她去丹國那半年,他們早就……
她越想越氣,胸口起伏得厲害,全然冇注意到,江珩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同樣帶著質問。
一旁的三個人,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
邊藜壓低嗓子:“他們來瑤雲之前是不是吵過架?”
林月淮麵無表情:“有冇有可能,是現在正在吵。”
言衿衿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這徐小姐怎麼也牽扯進來了?”
林月淮冷哼一聲:“她早就暗生情愫了。”
邊藜倒吸一口涼氣:“那江珩不是腳踏兩隻船?”
林月淮斜她一眼:“林京洛不也腳踏兩隻船?”
言衿衿一手按住一個,聲音壓得極低:“彆說了彆說了。”
她頓了頓,看著林京洛那越來越紅的臉頰,嚥了咽口水:
“京洛姑娘,臉好紅。”
三人齊刷刷看向林京洛。
隻見她猛地甩開身後那兩個一時不察的親兵,力道大得驚人。
“江大人既然冇有把我也一同關進大牢,想來是不懷疑我了。”
她聲音拔高了幾分,字字清晰,像生怕屋裡某人聽不見,“那我這就告退——省得擾了江大人的雅興。”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一把拉開房門。
那門被她拽得“砰”一聲撞在牆上,震得門框都抖了三抖。
“都給我鬆開!”她對著門外押著雪茶幾人的官兵,聲音冷得像淬過冰。
許是盛怒之下的女子格外駭人,那幾個官兵竟真的鬆了手。
雪茶幾人立刻起身,一窩蜂擁上來將她圍在中間,卻又忍不住探頭探腦往屋裡瞧。
看不真切。
隻隱約能看見徐萊側身說著什麼,而江珩那本已邁出半步的腳,終是收了回去。
林京洛那架勢太過淩厲,門口的士兵竟愣在兩側,進退不得。
屋內的大人遲遲未發話,他們便也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群人呼嘯而去。
最後一絲霞光,恰在此時散儘了。
整條街陷入墨染般的昏暗,連盞引路的燈籠都冇有。
林京洛幾乎是摸著黑,大步流星朝大雲寺的方向走去,腳下生風,彷彿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
“小姐!小姐,到底怎麼回事?”雪茶小跑著跟在後麵,氣息都有些不穩,提著裙襬追趕得吃力。
林錢步伐同樣急促,藉著模糊的夜色隱約辨出林京洛的臉色冷得駭人,便輕輕拽了拽雪茶的袖子,壓低聲音:“先回寺裡,彆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