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啊……”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吧!”
那細雨聲都能將這微弱的求救聲遮掩住。
街道早已不成模樣,四處散落著翻倒的竹籃、爛菜葉與塵土。
泥土混著雨水,將那些無聲的軀體裹成黯淡的輪廓。
血水從廢墟間漫出,沿著雨水在瑤雲縣的每一寸地上蜿蜒流淌。
看見林京洛一行人出現,百姓眼中曾掠過一絲光亮,可那光轉瞬就熄滅了。
他們愣愣地望向這群外來者,神情枯槁,唇間卻還在機械地重複著早已無人迴應的呼救。
雪茶的手輕輕攥住林京洛的胳膊,指尖微微發顫。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亂髮間纏著枯草,臉頰凹陷蠟黃,乾裂的嘴唇無聲翕動。
雨水沿著髮梢、鼻尖、身體的每一處緩緩滑落,混著難以言喻的氣味滴進泥濘。
那一雙雙睜著的眼睛,在猩紅中泛著蠟一般的死寂。
許思安手臂一揮,身後的官兵如潮水般湧入城中。
腳步踏過汙濁的泥水,濺起的臟汙模糊了那些癱倒百姓的雙眼。
“沈判院。”許思安開口,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沉重,“無論如何,請救活他們。”
近處的百姓緩緩抬起眼眸,望向那位被稱作“沈判院”的人。
沈玄琛微微側目:“那是自然。”
他自然明白許思安話裡的意思。
許思安又何嘗不知,沈玄琛想要獨占平定瘟疫的功績。
而許思安一行人的目的,則是將這場災厄引向它必須被終結的方向,瘟疫必須被清除,這是不容偏離的軌跡。
至少在這件事上,兩人達成了共識。
許思安的話,既是在托付,也是在提醒:你可以拿走這份功勞,但必須讓瘟疫徹底消失。
也是在警告他,彆生事端。
“二皇子請寬心,沈判院的醫術,我們都有目共睹。”
林月淮的話音落下,沈玄琛輕輕頷首,隻道:
“傾儘全力。”
幾人的對話,如石子般墜入這片死寂的潭中,在麻木的人群裡漾開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有人枯槁的手指微微蜷縮,渾濁的眼珠轉動,身體本能地想要向前挪動,卻又在下一刻凝固。
希望是比瘟疫更可怕的東西。
它讓人記起自己還活著,也讓人更清晰地聽見刀鋒貼近脖頸的寒風。
就在這片僵硬的沉默即將重新凝固時,一道聲音,像從斷裂的琴絃上勉強刮出的尾音,顫抖著擠了出來:
“求求…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
林京洛倏然望去。
那是個幾乎被汙泥和血漬吞冇的女子,身形瘦削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枯葉。
她雙臂以一種怪異又僵硬的姿勢環在胸前,那雙被膿血浸染得看不出膚色的手裡,緊緊摟著一團被破布層層包裹的繈褓。
酷暑和雨水蒸騰著腐臭的空氣,她卻將孩子裹得密不透風,彷彿那襤褸的布匹是最後一道抵禦人間風雨的壁壘。
她拖著身子,一寸一寸地蹭過混雜著血水的泥濘,在沈玄琛腳邊停下。
那動作不像爬行,更像一具被無形絲線牽扯的殘破人偶。
然後,她抬起頭,露出一雙完全被絕望熬乾,隻剩空洞祈求的眼睛。
顫巍巍地,開始解開那浸透汙漬的繈褓。
布條一層層鬆開,一股混雜著甜腥與潰爛的濃重氣味猛地竄出。
林京洛和雪茶下意識捂住了嘴。
當最後一層遮覆被掀開時,連見慣生死的官兵,呼吸都為之一窒。
那已不能稱之為一個嬰孩。
小小的身軀蜷縮著,通體冇有一塊完整的麵板,儘是大片黑紅交錯的潰爛與淋漓的膿瘡。
皮肉翻卷處,露出底下令人心悸的暗色。
小小的臉龐模糊一團,五官早已難以辨認。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肢體呈現出一種僵直的姿態,彷彿在母親懷中,便已悄然化作了一尊凝固了所有苦痛的石像。
他早已不在這個人間煉獄裡了。
女子卻仍用那雙枯枝般的手,極其輕柔地,撫了撫那不成形的臉頰。
然後緩緩地將空洞的目光轉向沈玄琛,重複著那句早已無人能應的話:
“救救他……大人,救救我的孩子吧……”
那聲音輕得像歎息,卻比任何嚎哭都更具撕裂般的力量,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沈玄琛的目光極快地掠過林京洛,隨即又落回那女子身上,深沉無波。
“救救我的孩子……”
女子彷彿聽不見任何外界的聲音,隻低頭對著繈褓呢喃,枯瘦的手指輕顫著整理破布的邊緣,
“他方纔還在哭呢……您摸摸,還暖的……”
她自顧自地說著,將繈褓重新裹緊,動作小心翼翼,裡麵裹著的真是隻是睡著的嬰兒。
誰都看得出,她已經瘋了。
就在這時,一個消瘦如影的男子踉蹌著靠近,他幾乎是撲跪到女子身旁。
伸出那雙同樣汙濁的手,急切地想將她拉起,可就在觸到她胳膊的瞬間,力道驟然放輕,生怕弄疼了她。
“慧娘……聽話,”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粗木,“我們走吧。坑,我已經挖好了。”
林京洛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垂在身側的手掌無聲握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即便從踏入城門那一刻起,她就在心中反覆告誡自己:
這一切皆是虛構,是必須經曆的劇情。
可眼前這對夫婦,那具幼小的屍體,這份瘋狂與清醒並存的絕望。
如此具體…
如此滾燙…
的痛苦
怎麼可能是假的?
她倏然抬眸,望向沈玄琛。
理智告訴她,那孩子早已冇了氣息可在此刻,她寧願拋棄所有理智。
她希望沈玄琛真有逆轉生死的能力,哪怕隻是給這位母親一個虛假的安慰,也好過讓她抱著死嬰,在這人間地獄裡繼續活著。
沈玄琛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卻像投入死水的巨石:
“孩子未死,何以見得要埋坑?”
林京洛身形驟然一頓,他竟真的敢這樣說。
那男子原本呆滯的臉上猛地抽搐,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玄琛,又猛地望向妻子懷中那個早已冰冷僵硬的小小繈褓。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乾澀的嗆咳:“怎、怎麼可能……早就……”
“早就死了!”周圍響起嘶啞的附和,那是同樣在絕望中等死的人們發出近乎嘲弄的悲鳴。
沈玄琛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女子懷中。
他朝那繈褓走近一步,語氣如同宣佈神諭般,清晰而鄭重地吐出字句:
“孩子尚存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