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錯過這麼精彩的場麵了。”
許思安搖著扇子,笑得溫雅,目光卻徑直投向場中。
那裡,林京洛已開始不著痕跡地縮短與常琰的距離。
“皇兄,大驚小怪了。”許雲慕雙手環胸,語氣平淡,餘光卻瞥向許思安身旁的江珩。
即便隔著喧囂與塵土,也遮擋不住馬場上那抹耀眼的身姿。
明明在呂縣的除夕夜裡,她還連馬背都坐不穩。
如今卻已能禦馬自如,飛揚的髮絲與馬上的人一樣,明亮得灼眼。
江珩眸光微動。
心底竟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
她去那一趟丹國,或許並非全是壞事。
至少此刻馬上的她,彷彿更接近某種真實的模樣。
肆意,鮮活,迎著光。
瓊華又一次套索落空後,明顯急躁起來。
她看著林京洛漸漸逼近的身影,握著韁繩的手指收緊,腳下不自覺地輕催馬腹。
林京洛卻已很久冇有嘗試站在馬背上。
心跳有些快,掌心也微微出汗。她閉了閉眼,腦海中卻浮起娜爾清亮帶笑的聲音:
“洛洛,彆把念頭全壓在腳上——去感受馬的速度,馬的方向。讓自己變成它的一部分。”
睜開眼時,她深吸一口氣,單手一撐鞍韉,身體輕巧地半蹲而起。
棗紅馬似有所感,步伐未亂,依舊繞著常琰不急不緩地打轉。
一點,一點,林京洛慢慢直起了身。
風迎麵撲來,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江珩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
心臟像是被什麼倏然攥緊。她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他每一寸呼吸。
林京洛必須快。
她要趁常琰以為她會高高立著出手時,陡然逼近。
彎腰拍了拍馬頸,棗紅馬會意,步伐悄然加快,朝著常琰斜插而去,距離正合適。
可就在這一瞬。
一道硃紅身影猝然橫闖進來!
三匹馬幾乎撞在一處——是瓊華。
林京洛瞳孔微縮,她冇料到瓊華會如此不顧一切。
電光石火間,她猛地伏身坐回馬鞍,雙手死死扣住鞍韉。
可太急了,風颳得眼眶生疼。
瓊華眼裡隻剩那簇跳動的火焰,套索已甩出一半,她全然未覺,三匹馬已逼得太近,近乎貼身。
就在套索即將觸到火棍的刹那,瓊華身下的白馬驟然受驚,前蹄驚揚!
唐亦然與許雲慕幾乎在瓊華闖入的瞬間便已起身。
可再好的輕功,也快不過失控的馬蹄。
“抱緊馬頸——!”
瓊華在顛簸傾覆的恐懼中,聽見一道清厲的女聲破風而來。
她本能地伏身死死抱住馬頸,可白馬狂躁的力量幾乎要將她甩脫。
就在她指尖鬆滑的刹那——
一隻手猛地攥住了她鬆脫的韁繩。
那隻手看上去纖細,甚至有些蒼白。
可此刻,手背上筋骨暴起,血脈僨張,彷彿所有的力量都絞在了這五根手指上。
瓊華抬起眼。
看見了林京洛。
她幾乎大半個身子懸在馬側,單腳勾著鞍鐙,另一條腿死死抵住馬腹,雙手各執一韁。
一匹是自己的棗紅馬,一匹是瓊華失控的白馬。
她在同時駕馭兩匹驚馬。
……怎麼可能?
瓊華腦中一片空白。
這個她眼中心思詭譎、手段不堪的人。
怎麼會這樣不要命地……救她?
江珩瞳孔驟縮。
他的動作雖不及練武之人迅疾,在許思安眼中卻已是極快。
幾乎在白馬揚蹄的刹那,他已朝場中掠去。
攥住瓊華那匹馬的韁繩的手,指節已繃得發白。
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皮肉,血珠正從邊緣一點一點滲出來,沿著緊繃的手腕蜿蜒而下。
瓊華在驚惶中低頭,看見了那抹刺目的紅,和那幾滴墜入塵土的鮮血。
她怔住,眼眶發熱。
——怎麼會?
許雲慕的身影如鷹隼般掠至,林京洛餘光瞥見,心頭倏然一鬆。
手中緊攥的韁繩順勢遞出,落入他掌中。
幾乎同時,唐亦然飛身踏鞍,一把將瓊華從馬背上帶起,護著她落向一旁空地。
瓊華驚魂未定地抬眼,卻對上唐亦然緊繃的下頜,他臉色沉得嚇人,方纔那番她所造成的凶險已經讓他生氣了。
可瓊華的白馬仍未安靜,掙紮嘶鳴間,也帶得林京洛的棗紅馬開始躁動不安。
“常琰——接住!”
許雲慕低喝一聲,將手中韁繩淩空拋向已躍下馬的常琰。隨即轉身,朝林京洛伸出手。
可那隻手,卻停在了半空。
他眼底映出的,是江珩已搶先一步趕到,穩穩控住了林京洛那匹馬的韁繩。
林京洛覺著手中韁繩被人輕輕接過,還以為是許雲慕,頭也未抬便急聲道:
“先顧郡主那邊——”
“自己的命便不重要嗎?”
江珩的聲音低冷,手中韁繩倏然收緊。
下一瞬,他已躍身上馬,穩穩落在林京洛身後,一手控韁,另一手牢牢環住她的腰。
林京洛愕然回頭:“你怎麼在這裡?!”
馬匹在江珩手中逐漸平息躁動。他雙腿一夾,調轉方向,熱風將那句冰冷的話吹得稍緩,卻依舊沉:
“來看你如何‘大義救人’。”
林京洛被噎得一時語塞,轉念一想,他終究是心切罷了,便壓下那點不服,仰頭輕笑:
“首輔大人,您看我這番‘救駕’,能不能向聖上討個封號?畢竟,我來趟京城也算救了不少人呢。”
“真行。”
江珩已驅馬回到觀禮台前。人未下馬,便朝候在一旁的下人沉聲吩咐:“傳禦醫。”
“小姐!”雪茶急步上前,伸手欲扶,可林京洛仍被江珩護在懷中,她隻能圍著馬匹打轉,眼眶都急紅了。
江珩翻身下馬,隨即小心地將林京洛從馬背上抱下,輕輕安放在椅中。
他垂眸看向她仍滴著血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歎息,又像詰問:
“你就這麼喜歡讓自己受傷?”
雪茶一聽江珩的話,這才注意到林京洛手上的傷。她急忙蹲下身,捧起那隻手,聲音又急又顫:“小姐……!”
林京洛見她這副質問模樣,趕緊軟聲安撫:“郡主若真出事,我這條小命才真要不保。”
說著,她抬眸朝江珩遞去一個“快順著我說”的眼神。
可江珩卻像冇瞧見一般,仍舊沉著臉,薄唇緊抿,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
另一頭,許昭薇已快步趕到瓊華身邊。唐亦然將瓊華放下後,便轉身朝觀禮台疾奔而來。
雪茶一見唐亦然,眼圈更紅,脫口便道:“你怎麼先救郡主?”
她一急起來,什麼主仆身份都顧不上了。她纔不管什麼公主,什麼郡主。
林京洛連忙拉住她,又抬手輕掩住她的唇,低聲替唐亦然解釋:
“方纔郡主那邊更險,馬已失控。先穩住她,我這邊纔有轉圜的餘地。”
雪茶咬著唇,仍是低聲埋怨:“那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