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民女便不擾郡主雅興了。”
林京洛說罷,領著二人轉身便走,步履平穩地朝著與昭樂公主約定的方向行去。
唐亦然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目光低垂,未再回頭一顧。
“彆扇了。”
瓊華語氣裡透出幾分煩躁。
她看著唐亦然那毫不遲疑的背影,心頭莫名湧上一股鬱結。
唐亦然,竟對林京洛如此順從。
身旁的丫鬟怯聲勸道:“郡主何必與這般人計較。”
“不對。”另一名喚連心的侍女卻壓低聲音,往前半步,“她可不是一般人,奴婢聽聞,這位林三小姐在京中結識的人可不少呢。”
瓊華驀地轉身,雙臂交疊,眯眼望向那三道漸遠的背影:
“你是說,江珩?”
林京洛這邊,早已換回了一副輕鬆自若的模樣。
雪茶頻頻回頭,忍不住小聲問:“小姐,您不是說要與郡主交好麼?方纔是不是鬨僵了?”
“僵便僵了,這些天算是我看走了眼。”唐亦然悶悶接話,腳尖踢開路旁一叢無辜的野草。
“噗——”
兩人齊齊望向突然笑出聲的林京洛。
“小姐,您怎麼還笑得出來呀!”
林京洛抬手在眉骨處搭了個涼棚,迎著日光眯眼笑起來:
“當然要笑。這位瓊華郡主比我想的還要單純可愛。”
唐亦然撇撇嘴:“單純?我看是眼高於頂!”
“小聲些,”雪茶憂心地往後望了一眼,“仔細給小姐惹麻煩。”
林京洛卻一把將她攬近,語調輕快:
“放心。要不了多久,這位郡主,便會是我們的自己人了。”
三人在亭中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入口處便傳來車馬聲。
果然不出林京洛所料,許昭薇約她來馬場,絕非隻為相聚。
看來,公主是想要她再幫一次。
隻是不知,那位惟也今日是否會來。
許昭薇在身旁青年的攙扶下下了馬,與瓊華低聲交談幾句。隨即,林京洛便感到數道目光齊齊投向自己。
她展顏一笑,坦然迎向那些視線。
許昭薇牽著瓊華的手走到亭前。
“參見公主。”
林京洛剛要行禮,手臂已被許昭薇輕輕托住。
“林三小姐,上回未能與你一聚,一直遺憾。今日特邀你來,可要儘興纔好。”許昭薇笑意溫婉,目光卻似有深意。
瓊華站在一旁,又細細打量了林京洛一遍。
她方纔還與昭樂說此女心機叵測、不宜親近,誰知昭樂隻笑著答:
“管她圖什麼,能助我與惟也的,便是友人。”
林京洛依舊微垂著眼,聲音清亮:“前兩日收到公主邀約,民女欣喜不已,早早準備好,早已期盼今日。”
許昭薇得到想要的迴應,視線已不由自主飄向入口。
林京洛適時開口:“公主,時辰尚早,今日定能儘興而歸。”
許昭薇唇角微抿,隨即恢複如常笑意:“今日聚了不少人,本公主可是備了好些玩法。”
在林京洛的帶領下,眾人齊聲應和:
“多謝公主——”
眾人在馬場邊的觀禮台上依次落座,酒水果點陸續呈上。
“不知公主何時開場?”
林京洛聞聲抬眼,說話的是個身形魁梧的男子,膚色古銅,眉宇間一股揮之不去的悍氣,顯然是久經沙場的武將。
許昭薇不慌不忙飲下半盞酒,才含笑開口:
“常小將軍莫急,這第一場,正是為你備下的。”
“哦——”
席間幾位公子哥兒立刻笑鬨起來。
一個麵容白淨,眼神卻細長藏鋒的男子慢悠悠接話,話裡透著若有似無的刺:
“常小將軍剛隨雲王世子返京,竟也得空來赴會?”
是許雲慕的人。
林京洛的目光再次掃過場中諸人。
有風塵倦色的,有書卷文氣的,亦有刀鋒隱現的。
看來今日這不隻是一場惟也之約,更是昭樂公主被擺在明麵上的一場相看。
她原以為是公主主動設局,如今看來,許昭薇或許也是被推至此處,纔不得不借她之手,搏最後一分轉機。
想到這裡,林京洛不由又望向入口方向。
那人……今日會來麼?
常小將軍冷嗤一聲,毫不避諱道:“便是冇我,公主也瞧不上你這風吹就倒的模樣。”
“哈哈——”
場內頓時一陣鬨笑。
那白麪男子瞬間漲紅了臉,指尖發顫地指著他:“你!”
“夠了。”
許昭薇蹙眉打斷,轉而朝林京洛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淺藍衣衫男子招了招手。
男子起身時,一縷清冽香氣掠過林京洛鼻尖,如他這個人一般,乾淨而疏淡。
他眼尾也綴著一顆淺痣,神情卻平靜無波,不似席間他人那般熱切殷勤,倒似全然不將這些安排放在眼裡。
“卿韞,”許昭薇聲音溫和了幾分,“你來同他們說說,第一場怎麼個玩法。”
卿韞淡淡開口:“終點設在對麵旗台。參賽者需騎馬越過途中七道障礙,首位抵達者積五分。”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場中眾人:
“所有賽事結束後,積分最高者,可陪公主同遊鄆城一日。”
“就這?”常小將軍撂下一句,已率先翻身躍下看台。
許昭薇目光還未投來,林京洛已側首對唐亦然低聲道:“拿下第一。”
唐亦然身影剛掠下看台,林京洛便與瓊華郡主的視線撞了個正著。她依舊維持著溫然笑意,神色未改。
瓊華什麼脾氣,林京洛其實並不在意,唯獨一點:這位郡主極在意昭樂。
原本她讓唐亦然接近喜好騎射的瓊華,便是想借他徐徐圖之,慢慢搭上這條線。
誰知非但冇成,自己反招了厭惡。,使唐亦然連日的努力白白作廢。
不過無妨。有許昭薇這個最亮的餌在,瓊華終究會遊進她的網裡。
觀禮台上已空了大半。許昭薇索性開口:“你們說,今日這頭籌會是誰?”
瓊華幾乎立刻接話:“自是常琰。”
林京洛瞥見她眼神裡一閃而過的不自在,心中微哂,麵上卻應和:“民女也覺著常小將軍勝算大。”
對麵的瓊華忍不住笑:“唐公子不是你的人麼?你倒不信他?”
此時哨聲驟響。
馬蹄踏塵,歡呼如浪,一陣高過一陣。
“郡主有所不知,”林京洛唇角輕揚,“小唐平日從不曾在我跟前顯擺騎術,我怎知他深淺?”
她話音稍頓,意味深長地看向瓊華:
“倒是這幾日,他都與郡主一同跑馬。他的本事,郡主應當比誰都清楚。”
她笑意盈盈,字字輕緩:
“我啊,自然是信您的。”
瓊華的臉色瞬間如打翻了染缸,青紅交加。
連心當即上前一步,厲聲嗬斥:“大膽!竟敢出言汙損郡主清譽!”
遠處,最前頭的兩匹馬正並駕疾馳。
常琰的麵色不知是被塵土所染,還是因焦躁而陰沉,他未曾料到今日會有如此難纏的對手。
“小子,識相些!”他咬牙低吼,“便讓你贏了又如何?!”
比起常琰的緊繃,唐亦然顯得從容許多。
他甚至側過頭,語調悠悠:“我家小姐吩咐了,今日非拿第一不可。”
“你——!”
“她又不要尚公主。”
“輪不著你管。”唐亦然話音未落,雙腿一夾,胯下駿馬驟然加速,朝著終點疾衝而去。
場邊因這意外的勝負爆出一陣歡呼。
而觀禮台上,林京洛已垂下眼睫,聲音輕軟,透著恰到好處的惶恐:“郡主恕罪,是民女言辭不當。民女本意是說,郡主胸襟寬厚,對民女仆從亦無輕視之心,甚至願與他探討騎術。”
“是啊瓊華,林三小姐定冇有辱你清白之意。”許昭薇望著場中正勒馬回身的唐亦然,眼中漾開笑意,順勢打圓場,
“你瞧,那小子果真贏了。”
瓊華盯著林京洛看了片刻,終是朝身側丫鬟遞去一個眼色。
連心默默退後半步,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