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清樓三層的另一間雅閣內,三人靜聽著跪在地上的人稟報近況。
待那人退出房間後,女聲率先打破了沉默:
“林京洛的舉動有些反常。”
“怎麼說?”許思安眉頭微蹙。上次沈玄琛故意設計阿堯行刺,卻被林京洛意外攪局,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至今讓他們難以把握。
“林海成的那些事被捅到了孟婉卿那裡,這在本來的劇情裡是從未發生過的。”
許思安提出猜測:“會不會是林枝意?”
“不可能。”林月淮斬釘截鐵,“林枝意目標不在他們身上,根本不屑插手這些事。這必然是林京洛在背後推動。我在想,如果是因為我們的介入導致劇情產生變化,甚至人物性格也發生改變……那我們更不能輕易斷定林京洛是善類。”
許思安轉向江珩,補充道:“她與托列阿堯過從甚密,屢次出手相救,和沈玄琛、林枝意也交往甚篤。”他頓了頓,語氣凝重,“江珩,必須提防林京洛。”
江珩的眼底始終深沉如墨。他們說的這些,他早已瞭然於心。如今的林京洛雖和在呂縣表現出來的單純不一樣了,她野心勃勃,身上藏著太多秘密。
但她依舊是她。
依舊是懸崖邊上捧著螢火蟲的姑娘。
“過幾日我便上門提親。”江珩終於開口,聲音冷峻,“把她放在身邊看著,不必擔心。”
“按原計劃行事。我留在京城解決托列阿堯。沈玄琛必定會去瑤雲縣,就在那裡除掉他。”
林月淮與許思安還欲再言,卻見江珩已垂眸斂目,儼然不願再多聽一字。
林京洛尚未踏入冬禧院,便聽得院內傳來陣陣女子嬉笑。
隻見林枝意正蹲在院中,纖指輕撫著白兔的絨毛,口中還唸唸有詞地與那小生靈說著悄悄話。
林京洛不覺卸下滿身疲憊,含笑打趣:“枝意,這兔子莫不是成了精,竟能聽懂你說話?”
蹲著的人兒聞聲立即起身,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語帶嬌嗔:“可算回來了,叫人家好等。”
雪茶會心一笑,悄然退去忙自己的活計,將這一方天地留給姐妹二人細說體己話。
“怎麼了?”林京洛興致缺缺地在石桌旁坐下。
林枝意忽然露出嬌羞神色,支支吾吾道:“言崢不是快過生辰了麼?我想……想送他件禮物。”
林京洛先是一怔,隨即失笑:“就為這事啊?”
“嗯,”林枝意點點頭,又湊近些,“你與言崢最是相熟……”
“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林京洛的笑容凝在嘴角。望著眼前笑眼彎彎的少女,一股不安悄然湧上心頭。
——娜爾的影子還未散去。
——如今又是林枝意。
枝意不會這般多心的。
她暗自壓下這個念頭,溫聲道:“我與他也冇多熟絡。你與他這般親近,何須來問我?”
林枝意卻握住她的手不依不饒:“你去丹國那半年,言崢時常唸叨你。不知情的,還以為你纔是他心上人呢。”
“哈哈哈——”
院中的白兔不知何時已跳回窩裡,隻餘下兩人相對而立。
林京洛難以置信地望著林枝意,唇瓣開合數次,半晌才輕聲道:“這京城……我當真喜歡不起來。”
來到這裡的人,都變了。
或許不是變了,而是原本就是如此。
“京洛不是說過嗎?”那雙圓眼睛不再彎如月牙,隻是定定看著她,“待到京州的春天,就會喜歡上這裡了。”
“京洛,我還冇去過丹國呢。你說呂縣、京城、丹國。”林枝意掰著手指,忽然湊近,語調拖得綿長,“你最喜歡哪裡?”
林京洛機械地搖頭,林枝意卻步步緊逼:“總是這樣搖擺不定。你是不確定,還是都想要?”
呼吸漸促,心跳如擂。
明明眼前是林枝意,林京洛卻彷彿看見了另一個人。
“枝意。”
這聲呼喚,像是在喚醒眼前人。
“玄琛哥。”林枝意攥緊她的手,“真的不喜歡了嗎?”
“枝意。”
“你不該玩弄他的感情。”
“林枝意!”林京洛猛地抽回手站起身,心臟幾乎要躍出喉嚨,
“言崢隻是我的朋友!”
林枝意像是驟然泄了氣,垂首背過身去,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對不起,京洛。我隻是害怕……害怕你的出現,更害怕言崢…”
林京洛努力剋製自己的情緒,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聲音發緊:“你要我怎麼做?”
“求你成婚前,彆再與言崢相見了。”
那抹鵝黃身影消失在院門處,林京洛掩唇跌坐在石墩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端著茶盤的雪茶見狀急忙衝來,隻見自家小姐淚痕滿麵。
“小姐,怎麼哭了!”
林京洛緊緊抱住雪茶的腰,將臉埋在她懷中放聲痛哭:“為什麼誰都不肯信我!難道真是我的錯?!”
她徹底陷入了自我懷疑的漩渦。
“她們明明都是我的朋友啊!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我!”
雪茶從未見過小姐如此傷心欲絕的模樣,急得手足無措。
忽然靈光一現,她連忙將林京洛扶進屋內,尋了個藉口:“小姐,我去打些水來,您眼睛都哭腫了。”
林京洛伏在軟榻上,在淚水中漸漸昏睡過去。
院中的雪茶找到林錢,在他耳邊急急囑咐幾句。林錢當即快步衝出院子。
待林京洛醒來時,屋內已是一片昏暗。因趴著睡了太久,渾身痠麻難當。正當她緩緩恢複知覺時,忽然嗅到了那縷熟悉的菖蒲香。
獨屬於他的氣息。
軟榻的動靜驚動了坐在一旁的人。江珩掀開帷幔,一眼便看見那雙紅腫猶存的淚眼。
心頭驟然揪緊。不過兩日未見,竟將她傷成這樣。
林京洛抬起頭,望見立在帷幔旁的江珩,嗓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
“雪茶如今也學壞了。”
江珩不敢貿然靠近,她向來不願他太過親近。此刻她已這般傷心,能這樣靜靜守著便好。
繡花鞋輕踏木板的聲響在室內響起。
那道粉色身影在昏黃燭光中漸漸清晰,仰起的小臉上還帶著熟睡壓出的紅痕。
在離江珩僅一步之遙時,林京洛卻垂下了頭。
可滿腔的委屈與思念早已盈滿眼眶。
下一瞬,她突然撲進他懷中。
帷幔隨風纏繞住兩人身影,菖蒲清冽與她身上的幽香交織在一起。
江珩隻覺頸間一緊,被她帶著俯下身來。溫熱的肌膚相觸,讓他呼吸一滯。
那柔軟的身子撞進懷裡時,他竟恍惚得險些站立不穩。
指尖輕顫,連著手臂都微微發抖。他終是剋製著,小心翼翼地環上了她的腰肢。
“我好想回呂縣,江珩。”
話音剛落,一陣酸楚湧上鼻腔,積蓄已久的淚珠滾過臉頰,最終滴落在他的頸間。
溫熱的濕意一直滲進他心口。
“京城一點也不好,哪裡都不好……”
聽著她帶著哭腔的傾訴,江珩的手輕輕上移,撫上她的後腦,一下下溫柔地拍著。
“不喜歡,我一點都不喜歡!”
林京洛再也說不出話,隻將臉深深埋在他肩頭嗚咽。
“林京洛。”
他聲音低沉如夜,“天氣陰晴不定,會有暴雨,也會有彩虹。”
“喜不喜歡,都由你決定。”
林京洛抬起淚眼,望向溫柔的江珩,帶著哭腔反駁:“我不喜歡暴雨。”
“若是在這酷暑時節呢?”他指尖輕撫過她輕顫的睫毛,拭去未落的淚珠。
林京洛怔怔望著他,一時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