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念第一次看見那個女人，是在一個起霧的冬夜。
那天下午，他在古玩店的後堂裡整理一批剛從鄉下收上來的舊物。說是“一批”，其實不過七八件——一隻缺了蓋的粉彩瓷罐、一方落款模糊的端硯、兩本蟲蛀了的線裝書、幾枚鹹豐通寶，還有一麵銅鏡。
銅鏡被一塊發黑的絨布裹著，塞在蛇皮袋的最底下。沈念把它掏出來的時候，手感沉甸甸的，比尋常的銅鏡要重上許多。他解開絨布，露出一麵直徑約莫四寸的圓形銅鏡，鏡背朝上，鑄著纏枝紋和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紋路雖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當年的工手頗為精細。鏡鈕是一隻蜷臥的螭虎，造型古拙，銅色青中泛黑，鏽跡斑斑駁駁，像是從泥土裡剛刨出來的。
他把鏡子翻過來，照了照。銅麵早已失了光亮，暗沉沉的，像一潭死水，隻能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個人臉的輪廓，五官根本辨不清。
“破銅爛鐵。”他嘟囔了一句，隨手把鏡子擱在多寶閣的角落裡，轉身去整理彆的東西。
沈念今年三十四歲，在蘇州城南的槐樹巷裡開了一家古玩店，叫“拾遺齋”。店麵不大，兩間門麵，前店後堂，樓上住人。他父親沈老先生是正經的古玩行出身，在觀前街做了三十年生意，見過大世麵，也交過大學費。沈念從小在古玩堆裡長大，耳濡目染，多少懂些門道。但老先生三年前走了，留下這間店和一屋子賣不出去的老物件。沈念一個人守著，生意時好時壞，勉強餬口。
槐樹巷是條老巷子，窄得隻能走一輛黃包車——當然現在冇有黃包車了，隻有電動車和共享單車。巷子兩邊的房子都是清末民初的舊建築，粉牆黛瓦，木門木窗，簷角掛著蛛網般的電線。沈唸的店在巷子中段，隔壁是一家裁縫鋪，對麵是一家賣蟹殼黃的小店。這條巷子太老了，老得連本地人都快忘了它的名字，隻有幾個老人家還住在裡麵，每天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曬太陽，像幾株長在牆根的老蘑菇。
那天晚上，沈念關了店門，在二樓的小廚房裡煮了一碗陽春麪，就著一碟鹹菜吃了。然後他坐在桌前，對著一盞檯燈，翻看下午收來的那兩本線裝書。書是光緒年間的手抄本，內容是些詩詞唱和，字跡潦草，冇什麼價值。他翻了幾頁就失了興趣，合上書，關燈上床。
槐樹巷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隔壁裁縫鋪裡老鼠在隔層上跑動的聲音，能聽見對麵蟹殼黃店的鐵皮煙囪被風吹得嗡嗡響，能聽見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夜空中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像骨頭在響的聲音。
沈念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陣聲音驚醒。那聲音很輕，很遠，像是什麼東西在摩擦——不，不是摩擦，是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沙，沙，沙，沙，有節奏的，緩慢的，像一個人在寫字。
沈念睜開眼，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側耳傾聽。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從店裡傳來的。
他坐起來，冇有開燈，摸黑穿上拖鞋，輕手輕腳地走到樓梯口。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會響，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像踩在一層薄冰上。
樓下冇有開燈，黑漆漆的。但有一團光，從多寶閣的方向透出來，幽幽的，青白色的，像月光，又不像——月光冇有這麼冷。
沈唸的心跳加速了。他在樓梯上站了大約半分鐘，然後繼續往下走，每一步都讓木頭髮出細微的吱呀聲。走到最後一階的時候，他終於看清了那團光的來源。
是那麵銅鏡。
它擱在多寶閣第三層的角落裡，此刻正發出青白色的光。光不是很亮，但足以照亮它麵前的一小塊空間。沈念看見鏡麵上有什麼東西在動——不，不是鏡麵上，是鏡子裡。
他屏住呼吸，往前走了一步。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不是多寶閣上那些沉默的古董，不是深夜黑暗的店鋪。鏡子裡映出的是一間屋子——一間他從冇見過的屋子。木地板，花窗欞，一張書桌靠窗擺著，桌上鋪著雪白的紙，旁邊擱著一支毛筆。一個女人坐在桌前，側對著鏡子——或者說，側對著沈唸的視線——正在寫字。
她穿著旗袍。深藍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