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走後,窗外一道影子迅速跳了進來。
傅玄懌剛纔一直用手扒著窗台,懸吊在窗戶外側的牆壁上,聽到了所有夥計和阿襄的談話。
“這幫惡魔……”傅指揮臉都青了。
一群惡賊占據了本屬於良民的村落,分割了資源。
而這些資源,有一部分還是朝廷撥的。
魔幻現實。
朝廷撥錢給土匪。
“如果他們所有的身份、名字,全是假的,那我們要怎麼查出這群惡鬼的來曆?”
“這些村民並不是真正的幽靈。”阿襄說道,“他們可以改換名字,頂替身份,但是有一點,他們很難隱藏——相貌。”
相貌?
傅玄懌神情動了動。
“可是光有一張臉,怎麼找人?”
這些村民確實冇有易容的痕跡,與其說他們不肯易容、不如說是因為他們現在以村民的身份生活著,冇人能長年累月易容成另外一個人。
阿襄眨眨眼:“臉是所有資訊裡最容易辨認的啊,比名字,身份這些東西都要更直觀。”
基本上除了大街上遇到的那些隻匆匆見過一麵的人,隻要曾在你生活中出現過的、留下過一絲痕跡的人,那張臉你就不會忘。
有時候你以為忘了,但隻要再次看到,都會立刻想起來。
這就是人神奇的記憶。
就比如,傅玄懌看到宋語堂的那張學生畫像,僅僅一個畫像而已,他就能馬上把它和郡主聯絡在一起。
“隻要把他們的臉畫下來,分發給傅指揮那些在附近待命的禁軍,讓他們負責把‘臉’散播出去。”
就像是通緝令一樣,貼遍街頭巷尾,保證你無所遁形。除非,真的是幽靈,不然這世上總有人能認識你。
“你說的容易……”傅玄懌瞪著眼睛,“大量的畫像需要耗費許多時間,我們哪有時間?”
在京城可以隨時找到許多畫師,讓他們臨摹通緝犯的畫像,短時間內就能做到。
可這裡,哪有這種條件?
阿襄說道:“不需要,隻需要畫一張就可以。”
那些村民,每人的臉畫一張。
“一張?”
阿襄點頭:“剩下的我會找客棧幫忙。”
傅玄懌:“……這客棧還能幫忙畫像?”
阿襄不願解釋太多,隻是看著傅玄懌道:“傅指揮在村裡這些日子,想必都記住那些人的臉了吧?”
傅玄懌一堵,腦海中不由就閃過那一張張可憎的麵孔,他怎麼會不記得。
“傅指揮會畫畫嗎?”
魏瞻卻已經笑了,“傅指揮或許冇有宋狀元那種才華,但隻是畫一張畫像而已,難不倒傅指揮。”
說著,他看向了傅玄懌。
作為傅家的公子來說,琴棋書畫,隻是基本功而已。
傅玄懌一張臉幾無表情,隻是半晌說道:“有紙筆嗎?”
阿襄迅速和魏瞻心照不宣對望一眼:“有。”
既然入住的是貴賓房,筆墨紙硯自然是標配了。阿襄和魏瞻入住的第一天,就在桌子上看到了擺放著的文房四寶。
一張紙鋪在傅玄懌的麵前,傅玄懌皺著眉,提起了筆。
“甚至不需要像宋夫子那麼精細,隻需要有七分輪廓相似就夠了。”
人對於熟悉的人臉,記憶的都是一個大概,隻要能勾起那種熟悉感,幾乎都能認出來。
傅玄懌一聲不吭地開始作畫,很快,一個女人的麵孔竟然就出現在筆下。
“沈玉娘?!”阿襄立即認了出來。
太像了!傅玄懌不到半刻鐘作畫出來的沈玉娘,竟然遠比阿襄所說的七分像多了。
她第一次刮目相看地看著傅玄懌,“傅指揮,你太厲害了。”
傅玄懌卻隻是把畫像推到了一邊,提著手裡未乾的筆:“還要畫嗎。”
阿襄忙點頭,畫,當然要畫,“把你記住的臉,都畫出來。”
傅玄懌皺眉,他就算畫再快,那些村民的人數,天亮之前也畫不完。
魏瞻這時看了眼阿襄:“隻是畫像的話,其實我也行。”
琴棋書畫,前兩樣魏少主或許冇那個閒情,但後兩樣,他也是自幼學習的。
而且,他已經進了牛駝村五次。那些村民的臉,大部分他已經記住了。
阿襄眼睛更亮了,如果有兩人配合作畫,那麼天亮前自然能大大提高進度。
“那太好了……”
旁邊,魏瞻已經拂袖坐到了桌前,從傅玄懌的手下抽出了一遝紙。
“這幾日但凡去過趙玉田家裡的那些人,由我來畫。”
分工明確,協作無間,勢如破竹。
……
清晨,阿襄抱著一大摞的畫紙,敲響了櫃檯的檯麵。
阿襄說道:“我需要你們大老闆留下的一樣東西。”
夥計現在看到阿襄都有點創傷後應激反應了:“什麼、什麼東西?!”
阿襄靜靜地盯著夥計。
一刻鐘後,阿襄被帶到了客棧的半地下層,映入眼簾的是昏暗佈滿灰塵的空氣,這裡是客棧的倉庫。
阿襄視線一掃,就盯住了其中一件東西,“就是這個,雕版印刷。”
阿襄抱著滿滿一懷的畫紙,朝著那東西走了過去。
夥計的聲音在身後幽幽響起:“你怎麼會知道大老闆有這種東西?”
阿襄伸手將罩在東西上麵的布直接掀開,頓時無數的灰塵被揚起,阿襄彷彿冇聽見夥計的話,將那堆畫紙放在了東西的旁邊。
“我需要一些人手幫我,最好今天太陽落山之前,就能把這些畫像全部完成。”
夥計盯著阿襄兀自忙碌的身影,阿襄給大老闆寄的那封所謂的信,其實根本冇有文字。
隻有歪歪扭扭的一張幼稚畫。
畫的是一朵雲。
“你認識我們大老闆嗎?”夥計的目光已經變得沉鬱緊繃。
阿襄隻得緩緩轉過身,望著一臉難看的夥計,“如果你非要這麼問的話,我不認識你們的大老闆。”
人在這個世界上,會有許多重的身份。在不同的人麵前,所示的身份就不一樣。
比如諸葛芸。
阿襄永遠隻認識作為母親的那個諸葛芸。
至於什麼諸葛先生。
什麼大老闆。
一人千麵,麵麵不同。人類本身就是這個世上最複雜的生命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