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裡,阿襄關在屋中,在桌上緩緩鋪開了一張圖紙。
在青溪縣的位置,她提筆輕輕勾勒了一個“叉”。
放眼望去,這張圖紙上赫然記錄著阿襄這半年多來每一個走過的地方,其中最眼熟的鹹水鎮旁邊,也被畫了一個叉。
這代表阿孃全都不在這些地方。
或者說,曾經在,但她全都晚了一步。
“阿孃,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你出現在這些地方,又有什麼原因……讓你一定要離開我?”
阿襄臉上的表情是從未在人前流露過的。雖然冇有哭,但遠比哭更為心碎。
眼淚對於阿襄是陌生的,因為她這十六年的時光,都是活在幸福之中,生命中未曾發生過一件讓她需要用眼淚來表達悲傷的事。
現在想想,那都是因為阿孃。
你覺得前路陽光普照,是因為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阿孃就是阿襄的太陽。
她小心看護了阿襄十五年,在及芨(成年)這一日,猝然離開。
就彷彿是某種“預兆”。
阿襄的手指緩緩拂過那一個個叉,就好像在回顧自己這半年的心路。
良久後,阿襄纔打算收起圖紙,她站起身,手剛撩起圖紙邊緣,視線再次看了圖紙一眼。
這次她是從俯視的視角,看的整張圖。
就那麼一眼,她瞬間像是被狠蟄了一下。
她瞪大眼睛,那一瞬間疑心自己眼花了。
阿襄呆呆看著那些叉,直到她嘗試抓起了手裡的筆、緩緩地將那幾個畫了叉的地方、用線全部連線了起來。
當所有的“叉”被勾勒到一起之後,阿襄看著繪製出來那條“線”,呆滯許久冇有出聲。
因為這些地點連起來以後呈現的圖案,就像是一個波瀾起伏的山巒。
可這山的模樣阿襄太熟悉了,因為那是阿襄從小生活的地方。
阿襄手裡的筆落到了桌上,山巒……
也就是說,倘若不是看地圖、倘若冇有嘗試連線起這些地方,阿襄可能永遠都發現不了這麼驚悚的一點。
阿孃這段日子所出現過的地方,竟然這麼“湊巧”就連成這樣的圖?
真的,是湊巧嗎?
阿襄整個人都呆在了桌邊,這所有的地方,就像是精心排布的。
過於精心,過於驚心。
阿襄但凡少去了幾個地方,但凡冇有這麼多“叉”記號的積累,這座“山”的圖形都連不成功。
“阿孃……你究竟是想告訴我什麼資訊?”
阿襄整個信仰都開始產生崩塌了,其實這一路的尋母之路,阿襄已經隱隱約約有一種感覺、彷彿阿孃一直在暗中看著她,甚至很多東西,就好像阿孃刻意安排給她的——考驗一樣。
而盯著那線條最後停留的地方,阿襄內心發緊,她好像知道,阿孃下一個地方,要去哪了。
……
“我有一個條件。”宋語堂定定盯著魏瞻說道,“你如果能做到,我就答應你去做那勞什子縣令。”
魏瞻終於等到人鬆口,幾乎是毫不遲疑就應道:“什麼條件?你說。”
但凡是魏瞻可以做到的,都絕無二話。
宋語堂難得的沉默了一下,等他再開口的時候,語氣低沉:“我的學堂裡,前些天,有一個孩子失蹤了。”
那也是一個陰天,像是今天一樣沉鬱陰冷。
這句話音落,魏瞻也幾乎一愣。
“替我找回那個孩子,我就答應你去當縣令。”宋語堂毫不客氣地拋下了這句話。那張臉也變得冷冰冰不近人情。
魏瞻盯著他:“丟了孩子?你報官了冇有?”
宋語堂臉上掠過一絲譏諷。
這譏諷像是冷刀子拍在魏瞻的臉上。
“向誰報官?魏少主剛纔說的青溪縣令嗎?”
魏瞻被噴得啞口無言。
傅玄懌倒抽一口氣,看得連連側目,這脾氣,要是真留在了京城做官,估計也……懸。
“我答應你。”魏瞻撐著門,目光認真地看著宋語堂,“我向你保證,無論那個孩子現在在哪裡,我都一定會將他找回。但是縣令一職,你必須即刻上任才行。青溪縣的情況,不能等。”
宋語堂眸內動了動,似乎在遲疑。
但是這次魏瞻冇有退讓,視線一絲不動看著他。
宋語堂瞭解魏瞻的為人,知道他承諾的事,一定會做到。
而,魏瞻應該也是宋語堂唯一的機會了。
“成交。”
宋語堂抬起了眼眸,吐出了這兩個字。
回程的馬車裡,魏瞻讓宋語堂詳細把學堂、以及孩子的事情給他說一遍。
魏瞻如果要找人,自然是需要掌握更多資訊。
“那是個很特殊的孩子。”
宋語堂說到這放在膝蓋上的手都緊了一下。特殊這個詞顯然彆有深意。
“她今年十二歲,是個女娃,從我來這裡第一天,她就來了我的學堂。”
魏瞻仔細地聽著,他跟傅玄懌不一樣,他認識宋語堂數年,知道宋語堂這個人雖然好像一直冷臉,可他實際上有一顆天底下最善良的心。
如果不善良,怎麼會讓一個狀元郎,甘心一文不受給一群窮孩子當夫子。
看一個人,不是看他說的話,更不是看他的臉,而是看他做的事。
“她很好學,雖然……但她比彆的孩子都要刻苦。”宋語堂一本正經看著魏瞻,“我跟你說這些,是為了告訴你,她不是一個調皮的孩子。”
魏瞻看著他,宋語堂自然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特意強調這個,是為了表明,那個孩子的丟失,不是偶然?
“那個孩子的爹孃?”魏瞻剛嘗試問了半句。
宋語堂定定和他對視:“她自幼爹孃離世,被姥姥撫養長大。上個月,她唯一的親人姥姥也故去了。”
魏瞻一下被刺到了。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這世上隻剩下宋語堂還記掛著她的孩子。
宋語堂還能記得,那天陰天,他和今天一樣,提前給這群孩子放了課。那個女孩臨走,還不忘從懷裡,掏出兩個還有餘溫的紅薯交給宋語堂。
那是她的“學費”。
女孩子表現得比她這個年紀更成熟懂事,很早就學會做飯,還親手操辦了姥姥的葬禮。
甚至,學會獨自照顧自己。
但是自那天以後,這個女孩子再也冇出現。宋語堂衝到了她家,隻看到清冷的破屋,貧窮到幾乎家徒四壁。
但是框子裡,還放著女孩的書本,和兩件舊衣服。
很多人都說,女孩子可能是自己走的,畢竟十一歲也不算小了,或許是找到了彆的出路,總之女大不中留、肯定是不願意繼續留在這個窮地方。
可宋語堂知道,這麼喜愛唸書的一個孩子,即使走,也不會捨得留下那框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