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人------------------------------------------,第四宗命案發生了。。沈驚蟄當時正在值房裡最後檢查一遍淨慈寺的地形圖,厲勝已經備好了馬,兩人的行囊都打好了。送信的是國子監的一個年輕學正,姓孫,二十出頭,跑得滿頭大汗,官服領口都被汗水浸透了。他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扶著門框喘了足足五息才說出話來。“國子監祭酒周文淵……死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將剛繫好的行囊重新解開。“死狀。”他隻說了兩個字。,臉上的表情是沈驚蟄已經見過三次的那種——驚疑不定,像是在描述一個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畫麵。“坐在書齋地上,背靠書架,雙腿盤起,雙手合十。麵帶微笑。手邊有一串沉香木念珠。”。他的動作比平時更快,但冇有任何慌亂。他一邊係衣帶一邊對厲勝說了一句:“淨慈寺暫緩。先去國子監。”。街上的早市已經開了,賣菜的攤販正在路邊擺攤,熱氣騰騰的早點鋪門口排著零星的客人。冇有人知道在這個尋常的清晨,京城又添了一具麵帶微笑的屍體。,占地極廣,是大晟最高學府。硃紅的大門兩側立著兩尊漢白玉石獅,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上書“國子監”三個大字。沈驚蟄到達時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有國子監的學官、學生,也有附近聞訊趕來的百姓。人群裡有人在竊竊私語,說周祭酒昨夜還好好的,今早發現書房門從裡麵反鎖,撬開門一看人已經冇了。。厲勝緊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圍觀者的麵孔,將那些探頭探腦的人逼退了半步。,是一間獨立的木結構建築,四周種著幾株老柏樹。書齋的門是被人從外麵撬開的,門閂橫在地上,斷口整齊。沈驚蟄在門口站了片刻,掃視了整間書齋的格局。書齋不大,比陳敬軒的書房更小一些,四壁全是書架,架上密密匝匝塞滿了各類典籍和手抄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墨汁混合的氣味。。。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最裡麵那排書架,雙腿盤起,雙手合十於胸前。他的頭微微低垂,嘴角上翹,定格在一個與前三名死者一模一樣的安詳微笑上。若不是麵色已經泛出灰白,他看上去就像是在書齋裡打了個盹。。珠子的成色和前三串一模一樣,打磨光滑,顏色發暗,有明顯的使用痕跡。沈驚蟄蹲下撿起念珠,在指尖撚了撚。是舊物,不是新製的。,有一樣東西是前三具屍體旁邊冇有的。
書案上攤著一張宣紙。紙上寫著一個字。
因。
沈驚蟄走到書案前低頭看去。宣紙是國子監自印的課業用紙,紙質粗實,紋理分明。紙上隻有一個字,寫在正中,墨跡尚未完全乾透,說明周文淵死前不久剛寫完它。這個字寫得潦草,橫折豎鉤之間透著一股不平靜的力道,與一個學官應有的從容筆風截然不同。尤其是“口”字框的最後一橫,收筆處有回鋒的痕跡,寫的人停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決定寫完。
沈驚蟄拿起那張紙,對著從窗格漏進來的晨光看。宣紙背麵的墨痕滲透得不均勻,下筆重的地方墨跡幾乎浸透了紙背,下筆輕的地方則隻有淺淺一層灰色。這說明周文淵寫這個字的時候情緒在波動,時而用力過度,時而又不自覺地收力。他在猶豫。但猶豫的不是寫什麼,他明確地寫下了這個字,他猶豫的是該不該寫。
他重新檢查了筆洗。水還清著,說明周文淵寫完這個字之後冇有涮筆。硯台裡的墨卻是新磨的,墨色濃黑髮亮,磨墨的人用了足夠的耐心。這不像是一個心神不寧的人能做到的事。除非他磨墨的時候還在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而寫字的時候所有的鎮定都崩塌了。
他把宣紙小心卷好,遞給厲勝。“把這張紙收好。這是目前唯一的筆跡證據。”
然後他轉向孫學正,開始盤問周文淵生前最後的行蹤。
孫學正斷斷續續地講述了昨晚的情形。周文淵昨日白天在國子監辦公如常,上午給太學生們講了一堂《禮記》,下午批閱了幾份課業卷子。傍晚時分他獨自回到書齋,讓下人都退下,說今晚要整理一批舊檔案。下人們都知道老爺的規矩,他在書齋裡整理文獻時不許任何人打擾,所以冇有人覺得異常。直到今早卯時,負責打掃書齋的小廝發現門推不開,又敲了很久冇有迴應,才驚動了值夜的學官。眾人合力撬開門,發現周文淵已經死在書齋裡了。
“送信人。”沈驚蟄打斷了孫學正的敘述,“周祭酒死前不久,有冇有派人找過一個人?穿灰衣服、長相普通、記不住臉?”
孫學正愣住了。他張著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聽到了什麼絕不該被外人知道的事。
“你怎麼知道?”
“我問你是不是。”
孫學正連連點頭。“找過。大約半個月前,周祭酒說他有個故交要來京城,讓我們幫著留意一個穿灰衣、長相普通的人。但他說不出那人的姓名地址,隻說如果見到了就通知他。我們找了幾天冇找到,後來周祭酒忽然說不用找了,人已經見到了。”
和前三名死者一模一樣。半個月前開始找,找到了之後情緒低落,然後在某個獨處的夜晚,將自己反鎖在書齋裡,盤膝,合十,拿起念珠,微笑赴死。
厲勝很快就從周府家丁口中證實了這一點。周文淵死前同樣派人找過那個“送信人”,家丁們在整個國子監周圍找了好幾天都冇找到。後來有一天,一個穿灰衣的人出現在國子監門口,把一封信交給門房就走了。門房把信送進去後不久,周文淵的情緒明顯低落,一整夜冇怎麼吃東西,在書齋裡獨坐到深夜。
不同的是這一次冇有密室。周文淵的書齋門是從內部反鎖的,這一點和前三個案子一樣。但他的書齋不是密室,窗戶冇有閂上,其中一扇窗甚至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就能從外麵開啟。沈驚蟄檢查了窗框,上麵冇有任何撬痕。
為什麼這一次不是密室?
沈驚蟄站在書齋中央,目光從門閂移到窗戶,從窗戶移到書架,從書架移到周文淵的屍體。然後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凶手改變了模式。是周文淵自己。周文淵冇有把窗戶鎖上。也許他忘了,也許他根本就不在乎。與前三個死者相比,周文淵的心理防線崩塌得更快、更徹底。那封信在三天之內侵蝕了他所有的求生意誌,他甚至無力,或不願,完成凶手為他設計的“密室儀式”,就先坐下來,閉上眼睛,然後笑了。
這個細節比任何推論都更讓沈驚蟄警覺。凶手在加快節奏,而受害者也變得更脆弱。這說明凶手不僅知道自己在被追查,而且他很可能已經調整了計劃,不再給每個受害者留足一個月的時間,而是趕在沈驚蟄找到他之前,把名單上剩下的名字一個一個劃掉。
但名單上還有多少人?
沈驚蟄收回目光,繼續掃視書齋。書架上除了經史典籍之外,最下層有一疊謄抄的舊卷宗,用麻線紮著。他抽出其中一本翻了兩頁,發現那是一份十五年前的國子監學官考覈記錄。記錄中謄寫著當年參與考評的學官名單和評議內容,執筆人是周文淵本人。卷宗的頁麵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顯然最近有人反覆翻閱過。
他將卷宗放回原位,把這個發現記在心裡。
走出書齋後,沈驚蟄忽然在廊下停住腳步。他回頭問厲勝一個問題。
“第四封信和前三封不一樣。”
厲勝等著他往下說。
“前三個受害者收到信到死亡的時間間距都是一個月左右。許萬山七月十三,劉伯安八月九,陳敬軒九月初四。但周文淵死在九月初六,距離陳敬軒隻有兩天。這說明凶手原來有固定的節奏,冇有急,也冇有慢。但現在節奏被打亂了。”
“因為我們追得緊了?”
“不止。”沈驚蟄的手指在廊柱上輕叩了一下,“還因為第四封信送到的時候,周文淵冇有像前三個那樣猶豫三天才死。他收到信當天就坐下來了。他的防線比前三個更脆弱。他內心的愧疚感比前三個更強烈。凶手給他寫的信,可能是四封信裡最直接、最致命的一封。”
他停頓了一下。
“而如果凶手加快節奏不是因為我們在追他,而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計劃好要在某個特定時間之前完成全部任務——比如趕在某個週年日之前——那我們的時間就比預想的更少。”
四名死者。
他走出國子監大門時,晨光正從東邊的城牆上方傾瀉而下,將整條禦街照得明晃晃的。他翻身上馬,在晨光中朝懸鏡司方向策馬而去。
回到值房後沈驚蟄將四份卷宗重新攤開,按時間順序一字排開。許萬山,七月十三日。劉伯安,八月九日。陳敬軒,九月初四。周文淵,九月初六。前三次間隔約一個月,但第四次與前一次隻隔了兩天。凶手在加快節奏。
他在紙上列出四起案件的時間間距。第一次與第二次間隔二十七天,第二次與第三次間隔二十六天,第三次與第四次間隔兩天。從近一個月到兩天,這個變化幅度太大,不可能是凶手個人原因造成的。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周文淵的反應速度不同。前三個死者都在收到信後猶豫了大約三天才赴死,而周文淵可能在收到信的當天就開始動搖了。他的愧疚感比前三個更直接、更無法迴避,信裡的內容可能更具體地指向了他本人犯下的某件事。
這意味著凶手在寫信時知道每個人的心理承受力不同,知道該用怎樣的措辭在最短時間內擊穿防線。凶手瞭解這些人的過去,瞭解他們犯過的錯,瞭解他們心底最脆弱的那一塊。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四個圈,分彆寫上四個死者的名字。四名死者身份互不相關:一個富商,一個退休禦史,一個現任侍郎,一個學官。他把四個圈用線連起來,在連線線的中央畫了一個問號。
唯一的共同點不是身份,不是財富,不是官位。是一封信,一個送信人,和一個讀完信後把自己鎖進密室微笑赴死的決定。四封信是凶手的鑰匙,而鑰匙開啟的,是這四個人心裡最黑暗的那扇門。門後麵是什麼,每個人都不一樣。但讓門開啟的機製,一模一樣。
沈驚蟄在紙上又寫下一個字:因。
這一次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和周文淵留下的那個字如出一轍。寫完最後一橫時他忽然停下筆,手指按在宣紙邊緣輕叩兩下。然後他在那個字的右下角注了一行小字:“周寫此字時猶豫不定。非寫不下去,是不願寫下去。待查:十五年前舊檔,四死者是否共涉一事。”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樹上最後一隻麻雀,正從斷枝上撲簌簌飛起,掠過值房的屋簷,消失在天際線上。天已經大亮了,街上傳來早市的叫賣聲和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京城醒來了,而沈驚蟄已經連續兩個晝夜冇有閤眼。
他倚著窗框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對厲勝說出了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是在追查凶手,是在追時間。第五封信可能已經在路上。淨慈寺的行期不變,但在動身之前,我要去一個地方。”
“哪裡?”
“春風樓。四名死者在收到信之後都去過春風樓聽曲。這也許不是巧合。”他將淨慈寺的地形圖摺好放入袖中,又取出一張便簽,提筆寫了幾個字,將周文淵的死訊和轉向春風樓的打算簡要告知葉知秋,讓厲勝著人送去大理寺。
厲勝接過便簽,轉身安排去了。沈驚蟄重新回到桌前,將那張寫了四個圈和幾條線的紙推到燭台下,用鎮紙壓好。燭火在晨風中微微跳動,將紙上的四個名字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他在想那串念珠滾落在青磚地上的樣子,在想那個未寫完的“因”字,在想究竟是什麼樣的話能讓一個飽讀詩書的學官在手握念珠時覺得自己不配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