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昂那句“提供食宿的陌生人”，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精準地紮進了陳靜和周明的心髒。
空氣死一樣寂靜。
下一秒，陳靜猛地抓住周明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
“你跟我進來！”
她沒給周明任何反應時間，半拖半拽地將他拉進了主臥，“砰”的一聲甩上了門，將那個正在高效運轉的“學習機器”隔絕在外。
周明被她拽得一個趔趄，穩住身形後怒火就躥了上來：“陳靜你發什麽瘋！你看看你把兒子逼成什麽樣了！”
“我逼的？”陳靜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反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麵抓出一本筆記本，狠狠摔在周明胸口。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那是周子昂的日記。
周明下意識接住，翻開。
前半本，字跡略顯稚嫩，內容鮮活跳脫。
“今天和媽媽去看了新上映的科幻片，特效炸裂！回家還拚了新買的模型，爽！”
“‘蛋黃’今天學會了握手，它好聰明，我餵了它一整根火腿腸。”
“數學測驗又錯了一道大題，唉，有點煩。”
周明一頁頁翻過去，眉頭越皺越緊。然後，他翻到了分界線。從一週前開始，日記的字跡變得工整、淩厲，像列印出來的一樣。
內容也變了。
“今日完成《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數學分冊第七章全部習題，用時2小時17分。訂正錯誤三處，均為非必要性計算失誤，需優化。”
“情感波動為非理性行為，浪費多巴胺與精力。已將所有漫畫及科幻小說封存，此類讀物邏輯鏈不完整，價值低。”
“評估家庭成員。父親，周明，職業建築工程師，對我學業提供的有效支援占比3.7%。母親，陳靜，家庭主婦，提供後勤保障，占比11.2%。”
周明的手開始抖，紙頁在他指間嘩嘩作響。這哪裏是日記，這分明是一份份冰冷無情的分析報告！
陳靜又從櫃子裏拿出那本家庭相簿，翻到去年在海邊的那一張，戳著照片上笑得像個傻小子的周子昂，聲音都在發顫：“他忘了，他把這些都忘了！周明，我們的兒子，他正在被什麽東西吃掉！”
她最後指向書房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就是那個豬！那個一萬塊買回來的‘智慧存錢罐’！”
周明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可他嘴裏蹦出來的，依然是那套他信奉了半輩子的邏輯：“心理問題！這一定是壓力太大導致的心理問題！你別自己嚇自己，搞這些封建迷信！你就是太焦慮了，產生了妄想！”
“妄想？”陳靜的理智徹底崩斷，結婚十幾年來積壓的委屈和此刻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歇斯底裏，“我妄想？周明，你除了會說風涼話，除了指責我，你為這個家做過什麽？兒子的作業你輔導過一次嗎？家長會你去開過一回嗎？現在兒子出事了，你倒反過來怪我瘋了！”
爭吵聲像摔碎的玻璃，尖銳，刺耳。
就在這片混亂中，陳靜抓起手機，手指顫抖著，撥出了那個她存為“文老師”的號碼。
她要退貨！
她寧願兒子變回那個會考砸、會偷懶、會傻笑的普通男孩，也不要這個完美到可怕的機器！
電話幾乎是秒接。
“陳女士，晚上好。”
依然是那副溫文爾雅、仙風道骨的腔調。
陳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文……文大師，我不要了！我求求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那個存錢罐，我不要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卻讓陳靜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陳女士，您可能誤會了。我們提供的，不是商品，而是一份契約。”文清和的語氣依舊和煦，說出的內容卻字字如刀，“一份單向的、不可逆的‘靈蘊投資契約’。”
“什麽意思？”
“意思是，一旦開啟，概不退貨。”文清和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專業”的解釋意味，“我們已經將周子昂同學的天賦，接入了一個更龐大的智慧網路。這就像軟體安裝，您不能中途拔掉電源，否則……”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一個更貼切的詞。
“否則，會導致‘係統排異’。輕則心智錯亂，重則……‘報廢’。”
報廢。
這個用在機器上的詞，被他輕飄飄地用在了一個活生生的孩子身上。
陳靜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幾乎握不住手機。
然而，對方並沒有給她崩潰的時間，反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體貼”了。
“當然了，陳女士，我們是專業的教育輔助機構，非常理解家長的‘情感困擾’。如果您覺得目前的‘專注模式’讓您不太適應，我們其實可以為您提供升級服務的。”
“比如，‘情感遮蔽套餐’。可以讓孩子在維持高效學習的同時，自動過濾掉對家長的情感反饋，減少您的煩惱。又或者，‘健康鎖定套餐’，能保證他在高強度用腦的同時，身體機能始終維持在巔峰。價格好商量。”
這哪裏是威脅，這分明是在推銷更惡毒的商品！
陳靜氣得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狠狠結束通話了電話。
嗡——
手機立刻震動，是一條簡訊。
文清和：一旦開啟，概不退貨。升級服務可諮詢。
緊接著，又是一條彩信。
點開，是周子昂在學校教室裏的側臉照片，他正專注地低頭做題，窗外的陽光在他身上鍍了層金邊，看上去像一幅畫。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天才的誕生，總要有所犧牲。
“這是什麽？！”周明一把搶過手機，當他看到那張偷拍的照片和那行字時，他那堅定的唯物主義世界觀，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這已經超出了心理問題的範疇，這是犯罪！是監控！
“報警！我們現在就報警！”周明吼道。
“報警說什麽？”陳靜慘笑一聲，“說我買了個存錢罐，把我兒子變成了機器人？警察會把我當瘋子抓起來！”
周明的氣勢瞬間泄了大半，他捏著手機，來回踱步，最後憋出一句：“那……那我們去看心理醫生！找最好的！你，我，還有子昂，我們一起去！”
他還是無法接受。
陳靜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她明白了，在這個家裏，她已經成了一座孤島。丈夫靠不住，兒子不認她。
她沒有再和周明爭辯，隻是默默地走回房間，反鎖了門。
她開啟電腦，在黑暗中，螢幕的光照亮了她失魂落魄的臉。
她在搜尋框裏，用顫抖的手指，一個個敲下關鍵詞。
“孩子失去情感”
“學習機器”
“奇怪的存錢罐”
出來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育兒經和都市傳說。
她不甘心，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就在她快要絕望，翻到搜尋結果的第九頁時，一個被搜尋引擎標記為不建議訪問的連結，跳進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個加密論壇的入口。
而連結下方的帖子標題，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她的絕望。
《我的孩子正在變成一個陌生人，有人和我一樣嗎？》
發帖人的ID，叫作——
深淵凝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