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家庭茶話會？”
滬上-樂樂媽把這幾個字在嘴裏嚼了嚼，扯出一個冷笑。
“這幫孫子還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怎麽，怕韭菜被嚇跑了，趕緊開個會穩一穩？”
“畫家”丈夫傳來的內部訊息，像一針強心劑。文清和被稅務局折騰得焦頭爛額，卻沒傷到筋骨，反而要辦一場更私密、門檻更高的聚會，用以安撫那些最頂級的核心客戶。
陳靜看著桌上攤開的青雲閣宣傳冊，那上麵印著文清和溫文爾雅的笑臉。
“他這是在篩選。也是在向我們示威。”她敲了敲宣傳冊，“我們得進去。”
“怎麽進？這回怕是連隻蒼蠅都得驗明正身。”
“程式碼猴”推了推眼鏡，一言不發，隻是將膝上型電腦轉向眾人。螢幕上，是三份製作精美的電子邀請函，無論是動態水印還是加密編碼，都與真正的邀請函別無二致。
“身份是偽造的，來自外省，家底殷實，求‘才’若渴。”程式碼猴言簡意賅，“你們有三個小時，背熟所有資料。”
週六下午，青雲閣。
這裏與其說是一家教育公司，不如說是一座坐落在城市心髒的白色堡壘。線條極簡，通體潔白，連前台接待的微笑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精準，卻毫無溫度。
一踏入大門，陳靜的太陽穴就突地一跳。
不是攻擊性的能量，而是一種更詭異的感覺。像走進了一台無形的CT機，有某種東西正在掃描她，評估她，給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打上價格標簽。
這地方的力場，比訊號塔強得多。但它不汲取，它在“挑選”。
茶話會在頂層一間視野開闊的全景會客廳舉行。三三兩兩的家長衣著光鮮，舉止得體，低聲交談著自家孩子又斬獲了哪個國際大獎，或是被哪所藤校的預科班提前看中。
空氣裏飄著昂貴香水的味道，和一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焦慮。
一個穿著白色製服的“助教”拍了拍手，將眾人的目光吸引過去。
“為了讓各位新朋友更直觀地瞭解‘青雲閣’的理念，我們準備了一個小小的展示。”
他身後，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走了出來。男孩長得眉清目秀，眼神卻空得像兩口深井。
“圓周率，小數點後一百位，開始。”助教發令。
男孩沒有絲毫遲疑，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語調，開始飛快地背誦。那不是背誦，是播放。
在場的家長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歎。
陳靜沒有聽。她開啟了自己新獲得的能力，整個世界在她眼中瞬間變了模樣。
在場的每一個“天才兒童”身上，都或多或少纏繞著幽藍色的光絲。而那個正在背誦圓周率的男孩，他身上已經不是光絲了，那是密密麻麻的鎖鏈，從天靈蓋一直貫穿到腳底，將他整個人捆成了一個動彈不得的能量囚徒。
比周子昂最嚴重的時候，還要嚴重十倍。
一位打扮精緻的母親忍不住提問，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變的顫抖：“這樣……孩子會不會太累了？他好像……不太開心。”
助教微笑著看向她，那笑容客氣又殘忍。
“這位太太，您會因為手機升級後，運算速度太快而擔心它不開心嗎？”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
“喜怒哀樂，是人類在進化過程中，尚未被淘汰的冗餘程式碼，它們低效，且極不穩定。我們‘天梯會’所做的，隻是幫助您的孩子，提前刪除這些冗餘，升級到更高效、更完美的版本。”
滿堂寂靜。
陳靜感到一陣反胃。
茶話會中場休息，她藉口去洗手間，悄悄脫離了人群。她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闖，也沒有去翻什麽檔案。
“零號”的提示隻有一句話：去能量最不協調的地方。
她閉上眼，將自己沉浸在那種特殊的感知裏。整個青雲閣就像一個巨大的交響樂團，每個房間的能量都在演奏。大部分和諧、平穩，唯獨二樓走廊的盡頭，傳來一陣微弱、尖銳、極不和諧的噪音。
像是指甲刮過黑板，像無數個靈魂在無聲地哭嚎。
陳靜循著那股感覺走過去。
走廊盡頭，一扇門上掛著一塊黃銅牌子：“心理諮詢室”。
就是這裏。
她能感覺到，門後積壓著海量的、被強行剝離和壓抑的情感波動。那是一個垃圾場，一個關押著無數孩子被舍棄的“喜怒哀樂”的監牢。
她擰動門把，推門而入。
房間裏空無一人。
正對著門的，是一麵幾乎占據了整堵牆的巨大單向玻璃，冰冷地反射著她的身影。
玻璃對麵，是一個色彩斑斕的兒童遊戲室。鋪著柔軟的地毯，擺滿了積木、畫板、毛絨玩具。
陳靜的呼吸，停住了。
她終於明白，這裏不是天才的搖籃。
這裏是靈魂的屠宰場。
而她現在站的地方，是觀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