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
男人聲調驟揚,身為儲君,已初現天子雷霆之勢。
被親自教養長大的姑娘忤逆,氣血逆湧,卻又偏偏無可辯駁。
他忽而厲聲道:“此事關乎你名節,不得聲張,昨夜隨你出行的奴仆,一律杖斃!”
這話傳到院中,忍冬尚未有反應。
盼夏卻是嚇得膝彎一軟,撲通伏倒在地哭道:“太子殿下明鑒!奴婢隻是奉命守在家中,並未隨姑娘出行,求殿下饒命!”
沅薇眼眶突突直跳。
再忍無可忍,大步踏入門內,反手合上屋門。
“殿下有氣便衝我來,作踐我的奴婢算什麽?”
蕭柄權劍眉陰沉,“若你行事妥帖,孤又何必懲戒你身邊人?老師出事,孤等了你三日,你為何寧願去求那許欽珩,都不肯來東宮對孤吐露半個字!”
“殿下忘了?十二歲那年我便起過誓,今後再不踏足東宮半步!”
男人見她這倔樣更是來氣,迴過身,指腹下意識壓平隆起的眉宇。
才又道:“都已經過去六年,你還在介懷……那你難道不記得?當初也是你自己說,長大要做孤的妻,孤應承你了。”
“那是童言無忌。”
“可孤君無戲言!”
熟悉的無力感漫上心間,像是隔夜的秋雨,陰冷未散。
沅薇七歲被接入東宮教習,的確年幼無知,天真仰慕過這個俊朗不凡的男人。
可就在十二歲那年,在她去過千百迴的東宮暖閣裏,她目睹了蕭柄權和一名宮女顛鸞倒鳳。
他攥著那個女人的頸子,如隻發狂的野獸,兇狠到像在施暴。
嚇得她僵立原地,不知過了多久才迴神,匆匆逃迴顧府。
可更嚇人的是,第二日,蕭柄權送來了那個宮女的屍身。
他說,這是對她的交代。
白布顫顫掀開,沅薇發覺自己認識那個宮女,記得她說話輕聲細語,在東宮照顧自己時妥帖仔細。
卻在那一日,成了一具冰涼屍首。
她駭得當場欲嘔,隨即大病了一場。
病癒後告訴蕭柄權,往後再不會去東宮打攪他。
轉眼,已是六年。
這些年東宮陸陸續續,也已有了一位良娣、兩名良媛,和說不清的幾名侍妾。
他卻依舊不肯放過自己。
沅薇忽然覺得好累,“殿下,我如今沒有心思說這些,我父親尚在獄中。”
“您若真是為我的名節考慮,最該封口的不是我身邊奴婢,而是他許府的人,是他許欽珩。”
“畢竟他要如何宣揚昨夜之事,並非我能左右。”
蕭柄權眸底生寒,“那人究竟對你做了什麽?”
沅薇知道他想聽什麽。
暗暗掐緊虎口,麵不改色扯謊:“他心裏恨毒了我,假意引我入府相見,實則將我關進一個冷院子裏枯等,白白捱了一夜的凍!”
果然,聽了這話,男人麵上稍霽。
“當真?”
“如此顏麵掃地之事,難不成是我編排的?”
沅薇背過身,卻似不堪忍受,“殿下不要再問了,我昨日都沒沐浴換衣裳,現下根本見不得人!”
“此地是我閨房,您若真在意我的名節,還請迴宮去吧。”
蕭柄權一時沒出聲。
像是在等著什麽,卻始終沒等到。
半晌,沅薇才又聽他語重心長道:“薇薇,往後莫要再同那人有牽扯。”
“你當年悔了他的婚,棄他如敝履,換作任何一個男人都會記恨你,甚至報複你。”
“孤隻是沒想到,他竟罔顧知遇之恩,對老師下手……”
“你放心,老師那邊,孤自會替你周旋解救。”
沅薇垂眸不語。
蕭柄權又道:“三年前調他離京,孤是有私心;可如今說這些,全是為你好。”
“知道了。”
男人深深望她最後一眼,留下句“有事便到東宮來”,終於推門離去。
寢屋內似霎時舒朗起來,不複他在時那般逼仄。
沅薇沉沉舒一口氣。
院裏兩個丫頭一前一後進來。
“姑娘沒事吧?”忍冬湊到她身邊。
盼夏則在一旁憂心忡忡:“姑娘,方纔太子殿下……可饒恕奴婢們了?”
當初那宮女屍身送到顧家時,便是盼夏上前揭的白布,沅薇知道她為何嚇成這樣。
“你放心,他不過一時氣話,你是我的人,我不會由他隨意擺弄。”
盼夏麵上這纔有了血色。
轉而又道:“姑娘怎麽迴事!好好的,昨夜怎就去了那姓許的府上?愁得我是一夜沒睡!”
沅薇解釋:“我本是去的章伯伯府上,章伯伯提點我,得他許欽珩高抬貴手才行,我這才又去的右相府。”
盼夏上前一步,細細打量她周身,“他沒對姑娘做什麽吧?”
沅薇搖搖頭。
“那……”盼夏嗓音滯了滯,“當年的事,姑娘可都對他解釋清楚了?”
少女穠麗的眸底,忽有一瞬空洞。
轉而背過身,在小桌邊落座。
“有什麽好說的。”才又低低開口,“若不是我非要嫁給他,他一個新科探花,又怎會被擠兌去幽州?他怨我也是應該的。”
“可……”
“盼夏,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
總歸她昨夜已和人兩清了,往後老死不相往來,又何須多餘解釋。
盼夏卻仍惴惴:“我隻怕,您未將個中厲害挑明,那姓許的仍舊懷恨在心,沒那麽容易放過老爺。”
“方纔太子殿下來,姑娘可有求一求殿下?”
沅薇蹙眉,“求他做什麽。”
“姑娘難道糊塗了?當今聖上病著,雖臨時將玉璽托給那姓許的保管,可說到底,太子纔是儲君,保不齊哪一日便能榮登大寶。”
“今日殿下肯親臨府上,這不僅是情分,簡直堪稱恩澤了!”
“盼夏!”
沅薇卻被說惱,“連你也覺得,我就該在這時候主動獻身太子?”
盼夏立時跪下去,“奴婢自知僭越,可有些話不得不說。”
“眼下家中這情形,若那姓許的趕盡殺絕,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倒不要緊,可家中大房、二房的夫人小姐,卻通通都是要官賣的!”
“為今之計,還是早早尋個值得依托的男子,托付終身才最要緊。”
“太子殿下妻妾雖多,可正妃之位始終空懸,這些年他一直念著您、等著您,姑娘從前看不上,如今卻不失為一條退路!”
枕月居原有春夏秋冬四個大丫鬟,嫁出去兩個,還剩忍冬與盼夏,其中忍冬隻跟她五年,盼夏卻是自小一起長大,同吃同住的情分。
“我原以為,你是最明白我的。”
沅薇歎了聲,嗓音更為堅定:“盼夏你記住,太子妃的事,往後再別提了,總歸與我無關。”
“我如今不過是在油鍋上文火煎著,未必就能將我煎熟。”
“稀裏糊塗嫁進東宮,那纔是一頭跳進火坑,這輩子沒救了。”
盼夏還欲再勸。
“好了,”沅薇站起身,將她從地上拉起來,“陪我去看看母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