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河哭得差不多了,聲音都啞了,江峋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
周河抽噎著,點點頭。
江峋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河。
就在這一瞬間,江峋發動了「鑒心」。
周河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下,眼前江峋的臉變得有些模糊。
那雙眼睛卻變得異常清晰,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旋渦,要把他的靈魂都吸進去。
一股無法抗拒的悔恨,從他心底湧了上來。
那些他刻意遺忘的,深埋起來的,自以為早就麻木的記憶,全都翻江倒海地湧現。 【記住本站域名 ->.】
「我……我第一次偷東西,是鄰居家的鐵爬犁……」
周河喃喃自語,眼神空洞,臉上的眼淚還沒幹,表情卻已經變得麻木。
王鵬和安瑾都愣住了。
這畫風轉變得也太快了吧?
江峋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賣了五塊錢……」周河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腔調,像是在夢囈。
「我用那錢買了包子,真香啊……」
「後來,我就開始偷,什麼都偷。」
「在望川這片,小偷小摸的圈子裡,他們都叫我『河鬼』。」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
「我帶著一幫徒弟,在公交車上,在商場裡,在醫院……人越多的地方,我們下手越方便。」
「有一次,在醫院,我偷了一個女人的錢包。」
「裡麵有兩萬塊錢,還有一張病危通知書。」
「後來我聽說,那是她孩子的救命錢。」
「孩子……沒救回來。」
說到這裡,周河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不是裝的,而是發自內心的,遲到了許多年的痛苦。
「我第一次進去,就是因為這事兒。」
「但我嘴硬,沒把其他人供出來,道上的人都覺得我講義氣,名聲反而更響了。」
「出來之後,我更瘋了。」
「我帶著人,一個晚上,偷了三十幾套當時最時髦的家庭影院。」
「拿著那筆錢,我跑了,去了南方好幾個城市。」
「認識了不少所謂的『江湖朋友』,天天花天酒地,錢很快就花光了。」
「沒錢了,就繼續偷。」
「然後,又被抓了,那次判了五年。」
審訊室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周河麻木的講述聲。
王鵬和安瑾已經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海量資訊給震住了。
他們本來隻是審一個華茂商場的盜竊案,怎麼就牽扯出這麼多陳年舊案?
而且看周河這架勢,這還隻是個開始。
「五年出來,我覺得偷東西來錢太慢,風險也大。」
「正好那時候,電信詐騙火了。」
「我就轉行了。」
「搞了幾個月,錢沒騙到多少,又進去了。」
周河自嘲地笑了笑。
「上個月,我剛出來。」
「我一個以前的徒弟,叫小馬的,他找到我。」
「他說,有個大活兒,問我接不接。」
江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麼活兒?」江峋終於開口問道。
「華茂商場。」周河沒有任何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說了出來。
「他說,有個老闆要找人去華茂商場的財務室。」
「把裡麵的現金全都拿走,最重要的是,要把所有的帳本都銷毀。」
「事成之後,偷出來的錢,全都歸我。」
「對方隻要帳本消失。」
王鵬忍不住插嘴:「哪個老闆?叫什麼?」
周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小馬是中間人,我沒見過僱主。」
「不過……」他頓了一下,「我留了一手。」
「我跟小馬談這事兒的時候,偷偷錄了音。」
「我混了這麼多年,知道這種黑吃黑的活兒,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錄音呢?」江峋追問。
「在我宿舍的床墊下麵,一個舊手機裡。」
江峋和王鵬對視一眼。
「你接著說,華茂商場的事,你是怎麼做的?」
「我踩點踩了三天。」
「華茂商場的安保係統是外包的,漏洞很多。」
「財務室在三樓最裡麵,晚上隻有兩個保安巡邏,而且路線非常固定。」
「我找了個監控死角,從消防通道爬上去的。」
「財務室的門鎖是B級鎖,對我來說,跟沒有一樣。」
「保險櫃是電子密碼加鑰匙的,我搞不定。」
「但他們鑰匙就放在經理的辦公桌抽屜裡,連鎖都沒鎖。」
「我拿了錢,把所有紙質的帳本都裝進一個大袋子裡,帶到郊區的河邊,一把火全燒了。」
「我做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周河一口氣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在「鑒心」的持續影響下,他腦子裡那些犯罪的記憶還在不斷翻湧。
不僅僅是剛才說的那些大案。
還有那些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雞毛蒜皮的小事。
偷鄰居曬的臘肉。
順走菜市場大媽的錢包。
撬開路邊小賣部的門鎖拿了幾條煙。
幾十年來,大大小小的案件,一樁樁,一件件,像是放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裡過了一遍。
他說的這些,很多連案底上都沒有記錄。
他把自己的前半生,毫無保留地,全部攤開在了江峋麵前。
「我……我都說了……」
周河抬起頭,眼裡滿是哀求。
「江警官,我知道的,我做過的,我都說了,一件都沒落下。」
「我認罪,我全都認。」
他的心理防線,在吐露出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已經徹底崩塌了。
審訊室裡。
周河臉上的血色正在一點點褪去。
他眼中的茫然,逐漸被恐懼所取代。
他怎麼會說這些!
周河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他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對麵那個麵無表情的男人。
江峋。
從他進來開始,自己就不對勁了。
他的腦子像是被一雙手給強行掰開。
把裡麵所有藏汙納垢的秘密,全都翻了出來,一件件擺在太陽底下暴曬。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周河的聲音嘶啞,充滿了不敢置信。
「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想要撲向江峋,情緒徹底失控。
「你他媽是魔鬼!你是魔鬼!」
「我什麼都沒說!剛才那些話都不是我說的!」
王鵬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按住周河的肩膀,將他死死地按回到椅子上。
「周河!你給我老實點!」
「這裡是刑警隊,不是你家炕頭!」
周河還在瘋狂掙紮,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魔鬼……你們都是魔鬼……」
江峋始終沒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周河,直到對方力氣耗盡,癱在椅子上劇烈地喘息。
他才把列印出來的筆錄,推到了周河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