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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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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廣寒燈------------------------------------------。,隻看見皎潔圓滿,看見詩,看見鄉愁,看見銀輝落滿屋脊。神仙若從天路繞到月後,纔會知道那所謂圓滿背後,有一座永遠不暖的宮殿。。,玉階千載不生塵。所有聲音到這裡都會變輕,連衣袂掠過空氣,都像怕驚動什麼。天蓬踏上月階時,甲葉上的寒霜一層層結起,他卻冇有運功驅散。,耳朵豎得很高。“元帥來晚了。”:“軍中巡防,耽擱片刻。”:“你們這些天上的官,說謊都一個味。”。:“跟上吧。姐姐等你很久了。”。,大概也隻有這隻兔子。。廊外是無邊月海,銀白、寂靜、冇有浪。遠處桂樹下立著一道身影。。。瑤池仙姬豔若春桃,織女眉眼溫柔如水,百花仙子一笑便能讓半座花園開儘。嫦娥卻不是那樣的美。她美得太冷,不是拒人千裡,而像一麵鏡子,照得人不敢輕易拿**靠近。

傳言說她孤高。

天蓬第一次見她時,也這樣以為。

後來他才知道,鏡子不是冇有溫度。鏡子隻是不能先擁抱任何人。

“元帥。”嫦娥轉身。

天蓬拱手:“仙子。”

嫦娥看了看他的甲:“你穿戰甲來?”

“習慣了。”

“還是怕了?”

天蓬冇有否認:“廣寒宮夜召天河元帥,若說不怕,未免裝腔。”

嫦娥淡淡一笑。

那笑很輕,像月麵上短暫浮出一道細紋。

“怕還來?”

“仙子燈上說,五行山。”

嫦娥的笑意消失。

她抬手,桂樹後的月光忽然向兩側退開,露出一麵鏡子。

那鏡子高約一人,鏡框非金非玉,像用凝固的月色鑄成。鏡麵不是平的,而是有極細的水紋,彷彿裡麵封著一片深海。

“月鏡。”嫦娥道。

天蓬聽過這個名字。

天地初分時,日照萬物之形,月照萬物之影。日下所見,是現在;月中所映,是那些被藏起、被遺忘、被改寫的過去。廣寒宮守月鏡,照三界舊影,但從不輕易示人。

“你為何讓我看?”天蓬問。

嫦娥道:“因為你已經看過天河。”

天蓬沉默。

嫦娥走到月鏡前,指尖輕觸鏡麵。水紋盪開,鏡中出現五行山。

這一次,比天河倒影更清晰。

山下冇有猴子罵天。

冇有鐵丸銅汁。

冇有土地值守。

隻有一具屍體。

孫悟空的屍體。

他被壓在山根下,胸口開著一道掌印,掌印邊緣有佛光燒灼過的痕跡。金箍棒斷成兩截,一截插在石中,一截落在血裡。山風吹過,他身上的毛髮輕輕動,像還活著。

天蓬盯著鏡子,指節發白。

“什麼時候?”他問。

嫦娥道:“一百七十二年前。”

天蓬猛然轉頭。

一百七十二年前。

也就是說,天庭和靈山已經對三界撒了一百七十二年的謊。

“是誰殺的?”

嫦娥看著鏡中佛光。

答案不必說。

如來。

不是鎮壓,不是封印,不是度化。

是殺。

天蓬忽然想笑。三界人人都說佛祖慈悲,掌中有無量世界,眼底有眾生苦厄。原來慈悲的手掌壓下去,也會把骨頭壓碎,也會把血壓進土裡。

“為什麼?”天蓬問。

嫦娥道:“因為他不肯改口。”

“改什麼口?”

嫦娥道:“承認大鬨天宮是罪,承認自由是孽,承認被壓五百年是慈悲。”

天蓬閉了閉眼。

這很像那隻猴子。

他可以輸,可以死,可以被山壓住,卻不會替彆人承認自己該跪。

“既然他死了,”天蓬道,“為何三界還說他活著?”

嫦娥指尖一劃,鏡中景象變了。

五行山後,出現一座蓮台。蓮台上坐著許多看不清麵目的佛影。佛影中央,有一隻猴子跪著。

那猴子與孫悟空生得一模一樣。

不。

不是生得一模一樣。

他在變。

鏡中有無數金色經文爬上他的骨、他的皮、他的臉。他的耳後裂開細細血線,像有什麼東西被剜去,又有什麼東西被縫上。他痛得渾身發抖,卻仍被迫抬頭,看著麵前懸浮的一滴血。

那是孫悟空的血。

佛影低聲誦經。

經聲無字,卻一遍遍壓出同一個名字。

孫悟空。

孫悟空。

孫悟空。

那隻猴子的臉在經聲中一點點扭曲,最後定格成三界熟悉的模樣。

天蓬後背生寒。

“六耳獼猴。”嫦娥道。

天蓬想起古籍裡關於六耳的記載: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可世間從來冇有幾人見過它,因為能聽見太多秘密的生靈,往往活不長。

“他們要用他替孫悟空?”天蓬問。

“不是替。”嫦娥說,“是讓他成為。”

這四個字比“替”更冷。

替,尚且承認真假有彆。

成為,則是要把假與真之間的縫也抹掉。

鏡中,六耳抬起頭。他的眼睛空茫,痛苦,仇恨,又有一種被迫吞下整個世界聲音後的疲倦。某一瞬間,他似乎隔著月鏡,看見了鏡外的天蓬和嫦娥。

天蓬心中一震。

鏡麵忽然蕩亂。

嫦娥迅速收手,月鏡恢覆成冷白一片。

“他聽見了?”天蓬問。

“也許。”嫦娥道,“六耳能聽見三界聲音。可他未必知道自己聽見了什麼。”

天蓬站在桂樹下,許久冇有說話。

廣寒太冷,他卻覺得胸口有火在燒。

“你為何不告發?”

嫦娥看向他。

天蓬知道這話問得蠢。可他還是問了,因為他需要聽見那個答案。他需要知道,廣寒宮守鏡人不是因為冷漠才沉默。

嫦娥道:“告發給誰?”

天蓬啞然。

告發給玉帝?

玉帝坐在珠簾之後。

告發給諸仙?

諸仙在淩霄殿上裝作分不清星潮。

告發給佛門?

佛掌下還有未乾的血。

嫦娥輕聲道:“元帥,真相不是說出來就會有人聽。很多時候,說出真相,隻是給他們一個公開處死你的理由。”

天蓬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睫上,像霜。

“那你叫我來,是為了什麼?”

嫦娥從袖中取出一片極薄的鏡碎。

“月鏡不能離開廣寒。”她說,“但碎片可以。它照不出全部真相,卻能儲存一部分未被改寫的影子。”

天蓬冇有接。

“你要我帶走?”

嫦娥點頭。

天蓬笑了一下:“仙子,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嗎?”

“知道。”

“你也知道,我若帶走它,天庭會如何看你我?”

嫦娥沉默片刻,道:“他們已經在看了。”

天蓬心裡一沉。

嫦娥轉身看向遠處月海。那裡太安靜,安靜得像一座還未立碑的墳。

“元帥,蟠桃宴快到了。”她說,“宴後,觀音會入天庭,與玉帝議西行之事。唐朝有一僧人,名玄奘,是金蟬子轉世。他會往西天求經。”

天蓬道:“求經,與孫悟空何乾?”

嫦娥道:“因為他們需要一個故事。”

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字落得清楚。

“一個反抗者被壓五百年,終於認罪,護送聖僧西行,斬妖除魔,修成正果的故事。”

天蓬隻覺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終於明白。

孫悟空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孫悟空”必須活著,必須皈依,必須跪在靈山腳下,必須從齊天大聖變成鬥戰勝佛。

這樣三界所有後來者都會明白:你可以鬨,可以狂,可以打碎天宮,可以叫囂齊天,但最後,你的名字仍會被他們寫進經文裡。

寫成歸順。

寫成成佛。

寫成慈悲。

天蓬接過鏡碎。

那碎片一入掌心,冷得幾乎割開血肉。他低頭看見鏡中映出自己的臉,銀甲,玄冠,眉眼清明。那時他還不是豬,不是笑柄,不是被人間拿來編排的妖怪。

嫦娥道:“若有一日你見到那個取經的孫悟空,不要輕信他的臉。”

天蓬握緊鏡碎。

“那我該信什麼?”

嫦娥看著他,許久才道:“信他不肯跪的那部分。”

天蓬怔住。

風從桂樹間吹過,萬年不開的桂枝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他忽然覺得,廣寒並非全無溫度。

隻是溫度藏得太深,深到隻有走近霜雪中心,才知道那裡有一點冇有熄滅的火。

離開前,嫦娥叫住他。

“天蓬。”

這是她第一次不稱他元帥。

天蓬回頭。

嫦娥站在月光裡,白衣寂靜,眼神卻不再像鏡子。那裡麵有擔憂,有決斷,也有某種她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溫柔。

“從今以後,”她說,“不要輕易相信任何封賞。”

天蓬笑了笑:“我這人冇彆的長處,就是官癮不大。”

嫦娥也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短得像命運給他們的所有好時候。

天蓬走下月階時,玉兔蹲在門口,抱著一隻藥杵。

“元帥。”玉兔忽然說,“你以後還會來嗎?”

天蓬看向廣寒宮深處。

“會。”

玉兔撇嘴:“天上的男人都這麼說。”

天蓬失笑:“那我儘量比他們守信些。”

玉兔低頭搗藥,小聲道:“彆死就行。”

天蓬冇有答。

他披著滿身月霜回到天河時,東方已有微光。帥府案上堆著新的軍報,一切如常。天兵操練,星宿輪轉,淩霄殿金鐘響徹雲端。

三界仍舊太平。

太平得像什麼都冇死過。

天蓬把月鏡碎片藏進護心甲內。

碎片貼著他的胸口,冷得像一枚預先放好的刀。

他不知道,從他接過它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名字也已經被寫進了另一份判詞。

那份判詞上,罪名不是真相。

罪名會更臟,更可笑,更容易讓眾生相信。

比如,醉酒。

比如,調戲。

比如,一個元帥愛上了不該愛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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