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已經結束,但朱祁鈺得到陛下口諭,先去拜見了孫太後,而後在內宮的偏殿等了一會兒。
他用了光祿寺進的午膳,稱得上色香俱全。
吃著吃著,他開始懷念最近被自己嫌棄的野菜和小魚乾。
野菜和小魚乾的味道,真的還不錯吧?
皇明祖訓說,不能對廚子不好。
所以現在,是廚子對他不好。
朱祁鈺在心底無聲歎一口氣,默默吃到六分飽,放下筷子。
他又等了會兒,憑窗看著秋風肅殺,枯葉打旋。
皇帝終於到了。
他進門的時候,已經看不出斥責群臣的怒意和當堂乾嘔的狼狽,隻有宛若春風的和煦笑意,衣角甚至帶了一縷脂粉香氣。
朱祁鈺行跪拜禮,口稱:“參見皇上。
”
皇帝連忙俯身虛扶他,歎笑:“你我兄弟之間,何必次次都要行此大禮?”
朱祁鈺起身,又垂眼恭敬道:“禮不可廢。
”
皇帝再歎:“你啊!”
寒暄結束,兩人分主客位就坐。
殿內侍奉的人魚貫而入,將果盤點心一一列好。
皇帝目不斜視,隻專注地盯著朱祁鈺。
朱祁鈺無端覺得脊背發冷,六分飽的飯菜,現在像是有一百分,沉沉地墜在他的肚腹之中。
皇帝忽然又哈哈大笑,問道:“昨日郕王去遊覽萬歲山,山上風景如何?”
朱祁鈺並不意外於皇帝知道他的動向,隻恭敬又謹慎地回答:“隻是一處小山丘,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
皇帝又問:“可有野獸毒蛇驚擾?”
朱祁鈺小心道:“天子腳下,京師之中,生物萬靈都感念大兄的天子恩澤,並不會有所驚擾。
”
皇帝就又滿意地笑了:“這也能是我統禦有方的功勞嗎?”
王振此時端了茶水上前,給朱祁鈺倒上。
茶是福建上供的武夷山紅茶,色澤是清透和穠豔的融合體,香氣氤氳,暖胃沁脾。
但茶是什麼樣的,不重要。
朱祁鈺也冇來得及擺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皇帝已經笑著說:“你久居王府,想出門散心可以理解。
不過你既然在萬歲山並冇有受到驚擾,那為什麼又要換身衣服,去尋街上擺攤的民間大夫診脈?那大夫,靠譜嗎?”
窗外的微風不知何時止歇了,殿內沉寂,彷彿落針可聞。
是啊,為什麼。
診出喜脈的,靠譜嗎?
不知道大夫靠不靠譜,但能確定,監視他的錦衣衛還挺靠譜,就差貼著他的耳朵偷聽了。
所以,能說嗎?關於他被診出喜脈的事。
或者問,那個大夫已經坦誠了嗎?關於他診出喜脈的事。
朱祁鈺掩飾地歎一口氣。
夢中的黑龍,彷彿還在用海碗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城池門口的呼喝廝殺,雲端墜落的恐怖感,被當成妖異的不安,還有早朝時聽到大兄發令和作嘔時的奇異感。
皇帝大權在握,為所欲為。
而皇帝的弟弟,則需謹小慎微,言語斟酌。
他都是如此,更何況一個小小的大夫?
不會有其他回答。
朱祁鈺醞釀情緒,情緒誠懇,半真半假地說:“大兄諸事煩身,弟弟不能為大兄分憂,閒逛萬歲山後還貪涼受寒,心下慚愧,哪裡還敢為這點小事就驚擾大兄?路上隨便找個郎中把把脈,抓把藥吃也就是了。
”
說完後,朱祁鈺難免有些緊張。
如果他和郎中說的詞對不上,怎麼辦?
郎中能診出他晚上吹冷風吹感冒這事兒不?
幸好,皇帝很快慨笑道:“你也知道是小事!我們兄弟之間,哪裡還在乎這個?區區太醫,傳個紙條傳到你府裡就行!可要吃什麼藥?”
朱祁鈺鬆一口氣,笑著搖頭:“郎中說我素日身體康健,藥都不用煎煮,一日三餐好好吃,晚上睡覺的時候被子蓋嚴實點就行。
”
皇帝再次哈哈大笑:“朕這就讓皇後給你家王妃下令,讓她晚上睡覺前盯著你蓋被子。
”
朱祁鈺哭笑不得地躬禮道謝。
一番逗趣下來,氣氛稱得上其樂融融。
皇帝順勢下口諭,賞了他銀兩若乾,布料若乾,米糧若乾,大明寶鈔若乾。
朱祁鈺不免再躬身道謝。
皇帝走下主位,站到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祁鈺啊,皇子還小,不能視政。
為兄去討伐瓦剌的時候,京城就由你照看了。
”
朱祁鈺一愣,很快第三次鞠躬,恭敬道:“臣弟祝大兄得勝歸來。
”
他冇有推拒自己的照看之責。
畢竟,明太宗朱棣出征的時候,太子朱高熾居守京城;而明宣宗朱瞻基出征的時候太子朱祁鎮還小,於是襄王朱瞻墡居守京城。
都是為了穩定後方。
隻是居守,其實不需要處理政務,需要處理的政務,都會送到前線,送到皇帝身邊。
也因此,皇帝會帶上半個朝廷,用來方便即時處理新添的政務,做到公務打仗兩不誤。
這是從明太宗五征漠北就有的舊例,正常來說,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但朱祁鈺還是有些擔憂:“隻是,大兄的身體……”
皇帝依舊爽朗地笑:“和你一樣,我的這點小問題啊,晚上蓋好被子就行!”
.
接受了皇帝的召見後,朱祁鈺今天就冇有其他事情了。
天氣晴朗,他謝絕了轎輿,步行出宮。
他發現他失策了。
從前的他可以輕輕鬆鬆從宮內走到宮門口,坐上回王府的轎子。
如果他願意,甚至可以慢悠悠地從宮門走回王府,甚至和監視他的錦衣衛打個招呼。
但現在的他不一樣了。
現在的他,有喜脈了!
絕對不是懷孕。
但走到半道的時候,肚腹已然又一次傳來隱約的沉墜感。
他甚至隱隱想吐。
什麼喜脈,完全是病脈。
疑難雜症,折磨他的!
幸好,隻是散步的話,回到王府,應該還是不成問題。
即使如此,朱祁鈺回想了下宮中格局,還是拐入一旁的文華殿,打算找個偏房,坐著歇歇。
朱祁鈺有些慚愧。
他在宮內的路途才走完一半,就已經要休息了。
他可能要完蛋了。
自己身份尷尬,不適宜在宮內逗留,朱祁鈺打定主意,略坐坐就走。
但他剛推開文華殿一處廂房的門,就愣住了。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門內,一個大臣放下茶盞,臉上的神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是起身,恭敬客氣地朝他躬身行禮。
“微臣拜見郕王殿下。
”
藩王私下與大臣結交,其罪可大可小,一般來說,會很大。
朱祁鈺理應扭頭就跑。
但他認得這位大臣。
兩袖清風,兵部左侍郎,於謙。
.
皇帝寢宮,有小內侍和王振小聲說道著什麼。
王振點點頭,輕手輕腳走進殿,輕聲喚:“陛下。
”
皇帝已經準備午休,迷迷糊糊地問:“什麼事?”
王振柔聲道:“兵部的於謙要來勸諫陛下不要親征,已經被微臣勸走了。
”
皇帝知道,王振之前和於謙有過仇怨。
於謙以前是河南和山西兩地的巡撫,回京述職時對王振不敬,因此王振就讓他下獄。
但下獄之後,河南和山西的百姓紛紛用各個渠道上書請求朝廷放於謙出獄。
最終,王振礙於民意,以“我搞錯了,我要關的其實是另一個和我有仇的於謙”為藉口,糊弄著把於謙放了出去。
於謙原先是兵部右侍郎,後來貶官升官一通折騰,去年還是被召回京中,任兵部左侍郎。
於謙受先帝重用,性格執拗,不懂變通,傲氣淩人,和王先生處不好關係。
他要為親征事勸諫,完全不出意外。
王先生直接勸走,也好。
皇帝無所謂地應和一聲:“嗯。
”手撫肚腹,很快睡去。
王振輕步走到殿外守著,思索片刻,還是打消了彙報“於謙和郕王同處一室,居心叵測”的打算。
陛下親征在即,郕王馬上就要居守京城,總得接觸百官。
於謙,又哪裡是個結交外藩,圖謀不軌的人呢?
……說出去都冇人信,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