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勉強下令,第二天就後悔了。
如何不後悔呢?陽和城的空氣中瀰漫著**的鐵鏽氣息,舀的水都隱約有著茶香驅不開的異味。
哭聲也似有若無,聽著令人感到厭煩。
皇帝問:“可以追查源頭,讓哭聲停止嗎?”
守在門口的錦衣衛遲疑片刻,諫言:“陽和後口一戰,瓦剌肆意搶掠,半城慟哭,無法停止。
”
皇帝麵色蒼白,喉結滾動,忍耐著嘔吐的衝動。
這位錦衣衛是忠厚的,他慚愧地移開目光,又提議道,“不如小的堵上門窗縫隙,不讓聲音傳進來?”
皇帝無可無不可地同意。
錦衣衛擼起袖子,當真去檢查門窗牆壁的厚實程度。
能給皇帝住的屋子自然不會給鼠蠅爬蟲住,錦衣衛自然查不出任何破損修補的地方,隻能勉強在屋外多繞幾圈,權做心理安慰。
但皇帝瞅著薄薄的門板,狹小的空間,聽著門外輕微的腳步聲和哭聲,終究無法忍受地皺起眉,甚至怨起王先生了。
他生病犯渾的話能當真嗎?怎麼說走就走了?
還帶上了兵隊人馬去大同,隻留了五萬餘人馬守著他!
雖然陽和城實在住不了更多人(畢竟被瓦剌軍沖刷過一輪),但實際是一回事,態度是另一回事!態度都不堪問了,做了什麼還重要嗎?
五萬夠嗎?瓦剌入侵也就幾萬人馬,但原本是可以二十萬人馬碾過去的!現在隻剩五萬,優勢不在我了啊!
皇帝越想越恨,越想越惱。
也不管還在勤勞檢查縫隙的錦衣衛,隨手喚了個內侍,下令:“現在帶隊的是英國公吧?命他收整隊伍,明天、不,下午出發,去大同!”
內侍想進步,二話不說答應下來,喜滋滋地就要快步走出屋去。
但皇帝連忙又喊住他:“等等!不要出發!傳旨意,讓王先生回來!”
內侍臉上的喜意消退,心底愕然。
大軍開拔在皇帝口中,完全成了陽和到大同的來回拉力賽跑了!
但內侍終究還是太想進步了,滿心滿眼打算憑藉這次傳話的功勞,稍微分薄些王先生的寵愛。
他很快領命離開屋子,並補足了皇帝的想法。
瓦剌軍指不定從哪裡竄出來呢,隻有五萬兵馬就出發,萬一被瓦剌偷襲了怎麼辦?
是啊,怎麼辦。
皇帝下令後,看了兩份司禮監批的奏摺,看得厭煩,又在心底呼喚馬皇後無果後,隨手招呼錦衣衛。
“你叫什麼名字?”
錦衣衛且驚且喜,單膝下跪,恭敬道。
“卑職袁彬,江西新昌人士。
”
袁彬是個忠的,不太會說話,但低眉順眼,濃眉大眼,也不會說忤逆犯上,請求班師的話。
皇帝聊了兩句,稱得上滿意。
皇帝聊著聊著又想,終究還是武將更加忠誠。
英國公年齡大了,但隨他出征,一句怨言都冇有。
成國公更是肯屈身事宦,跪著爬著向他的王先生奏事。
相比之下……科舉上來的文官讀書讀壞了,嘰嘰歪歪,以忠君愛國的名義阻礙他親征,膝蓋硬得很,跪了一天也不改口。
令人煩悶。
事已至此,先等待大軍歸來罷。
等待的時間是乏味的,皇帝開了小朝會,熟練地用蜜餞壓下嘔吐感。
給孫太後寫了家書,再寫一封信簡單敲打郕王(說實話,他並不覺得他眼中溫和懦弱愛畫畫的弟弟有敲打的必要),看幾篇奏摺,看看輿圖,聽聽窗外雨聲,讓時間消磨。
到了風雨散去,天色流霞的時候,內侍風塵仆仆地騎馬趕回。
皇帝站在窗前聽到動靜,心下欣喜,就要令內侍洗漱後召見,但內侍驚慌忙亂,不顧額角流下的灰汗,也不顧身上被雨水淋濕的狼狽,直接跪在殿外求見。
皇帝不滿皺眉,但又不安,終究忍著冇發脾氣,讓內侍進門說話。
內侍哪裡還有削尖腦袋往上爬的勁頭?他戰戰兢兢地進門,趴伏在地,說話都帶了尖細的哭腔。
“皇上的話,奴才儘力去辦了,可是,王公公他……”
皇帝心下著惱,但麵上不動聲色:“王先生是忠的。
”
“啟稟皇上,王公公的意思是……他要整肅軍隊,率軍從大同往北,追逐瓦剌主力……”
是的,這次出征,就是為了迎擊瓦剌主力。
離開大同北上是對的。
但是,從大同出發前,先回陽和接皇上,是難事嗎?整肅軍隊,是理由嗎?
還是說,這個內侍是在上著“王振攬權擅專”的眼藥?
皇帝眼神轉冷,像是劊子手的銳利刀鋒。
內侍伏得更低了,身如抖槺,淒切地開口。
“但軍中的人都隻說要保重龍體,必須撤軍……王公公彈壓不住,困在大同了……”
皇帝不信,才一天功夫,就壓不住了?
這是在駁王振的麵子嗎?這分明是在打他朱祁鎮的臉!
“是誰帶頭違逆王先生?”皇帝冷冰冰地問。
“……似乎所有人都在違逆……”內侍的頭伏得更低,恍恍惚惚地說,“大同城內流傳著傳言,說陛下和王公公……”
“……說,陛下有了……”
有了什麼?
皇帝不耐煩於內侍的吞吞吐吐,但心底有不明的不安,連著肚腹都在抽筋似的絞著。
內侍終於咬牙說完。
“陛下肚子裡有了王公公的孩子!”
.
屋內沉寂片刻,終於爆發出皇帝的尖銳爆鳴。
“欺天了!!!”
.
傳謠言也是要看口碑的。
太祖皇帝很難想象懷上誰的孩子。
太宗皇帝基本隻可能懷徐皇後的孩子。
仁宗皇帝體胖多疾走路都困難不需要傳。
宣宗皇帝也基本隻可能懷孫太後的孩子。
但當今天子的,短短一天內爆發出來的謠言……
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