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心愛的女兒死了，還是在那樣一個平常的日子裏，沒有半分異常的自殺在了家裏的浴缸中。
可是李笙卻變得十分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詭異的平靜。
梁勇接到電話趕回家時，女兒甚至還泡在浴缸中。
此刻浴缸之中原本澄澈透明的水早已被濃稠的鮮血徹底染紅，那殷紅的色澤仿若盛開在暗夜的妖冶之花，觸目驚心。
可女兒隻是靜靜地躺在浴缸裡，她的臉龐毫無血色，卻帶著一抹奇異的輕鬆與愉悅，她微閉雙眸，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終於擺脫了塵世所有的枷鎖，奔赴的不是冰冷的死亡，而是滿溢著溫暖與安寧的天堂。
梁勇的內心猛然湧現出一股巨大的悲哀，他的雙眼乾澀極了，明明是想要悲痛地哭出聲來，可是雙眼眨了又眨，卻怎麼也流不出半滴眼淚。
他想上前再摸一摸女兒的臉，可兩隻腳卻猶如灌鉛了一般沉重，最終他隻能顫抖著愣在原地獃獃地看著已經死去的女兒。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聽到了妻子的聲音，妻子的聲音除了格外的沙啞以外聽起來平靜極了，妻子說：“梁勇，把楠楠從水裏抱出來吧，我得給她換身乾淨衣服，過一會殯儀館的人就要來了。”
梁勇聞言這才機械地抬起自己的手臂，他努力拔了拔腳，終於是成功挪動了起來。
兩人的平靜一直持續到女兒葬禮的追悼會上，所有來參加送葬的人在見到夫妻二人如出一轍的麵無表情後都是小心翼翼的，那樣子生怕一個不慎就會惹怒他們。
但其實他們並不會那樣，他們隻是突然覺得...覺得什麼呢？
說不出來。
可是突然有一個人闖了進來，來的人是個年輕的少年，他們並不認識，但李笙幾乎在看到這個少年的一瞬間，就明白了過來這人是誰。
少年的狀態糟糕至極，雙眼被憤怒與痛苦燒得血紅，血絲密密麻麻地佈滿眼球，像是一張錯綜複雜的網。
少年的眉心也緊緊地凝聚在一起，彷彿積壓了無數難以言說的憤懣與哀愁，他的視線先是在兩人身上短暫地停留，緊接著很快便移開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少年悲痛至極，對比起麻木的李笙和梁勇，他似乎看起來才更像是逝去之人的至親。
隻見少年慢慢地走向房間正中央擺放著的棺槨，然後動作輕柔地將自己的臉放在了上麵。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他明明是個外來的闖入者，卻一點也沒有倉促不安。
李笙並沒有上前阻止，她隻是木訥地站在後麵想：楠楠的眼光其實還不錯。
少年在這樣靜靜地待了一會後，便轉身朝外麵離去，他明明沒有說半個字，可是李笙卻感覺到了千言萬語。
因此，她最終開口叫住了少年，她覺得少年或許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那個從女兒死去就一直困擾著她的答案。
少年聞言腳步一頓，他環顧了一週之後低低地開口道：“出去說。”
出去說，不要當著小葵的麵，萬一她又聽到了自己不想聽的話，怕是又會難過了。
“我對她不好嗎？”李笙開口。
少年聞言沉默了一會，他先是自嘲地笑了笑，笑容中帶著李笙看不懂的諷刺，這樣的諷刺卻莫名刺痛了李笙的眼。
”不，你的愛剛剛好。“
”你的愛沒有多到讓小葵快快樂樂長大，也沒有少到讓小葵狠心恨你。”
“無數個日夜小葵對你既討厭，又心疼。”
“小葵深知你是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同時卻又無法迴避你確實傷她很深。”
“所以這時愧疚二字擺在中間，把一切平衡的剛剛好。”
“剛剛好到讓人痛苦一生。”
少年說完也不等李笙反應，直接越過她快步離去，都留下彷彿被定住的李笙一人獃獃地站在原地。
愧疚？李笙的眼前閃過很多畫麵，她好像明白了卻又不願意承認。
她不願意承認是自己把自己的痛苦強行轉移到孩子身上，讓明明沒有能力去改變這一切的孩子來承擔她的痛苦。
她不願意承認一次又一次的拚命吶喊和督促，到底是為了誰，又是為了滿足誰？
李笙捂住臉，低低地笑了起來，最後聲音越來越大，甚至笑得她直不起身子跌倒在地也沒有停止。
笑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周圍的人聞聲圍了過來，他們的表情慾言又止，似是理解又似是詫異和鄙夷，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半晌，她終於起身，她僵硬地笑著，然後遣散了除了梁勇以外所有前來悼唸的人。
或許是她的表情實在是過於嚇人，原本還算熱鬧的大廳很快就變得空空蕩蕩。
“李笙，”梁勇看著這一幕卻沒有出聲阻止，待人群散去，他反而率先開口道，“或許我們都錯了，我們根本就不懂楠楠，也不配當她的父母。”
“以後的時光，我會日日去佛寺，”梁勇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麵，他哭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也會變賣所有的家產，再以楠楠的名義捐贈出去替她祈福。”
“這是我這個失職的父親，最後能替她做的事情了。”梁勇說完已是泣不成聲，緊接著他突然覺得胸口一痛。
低頭望去，隻見一把漂亮的蝴蝶刀正正的插在他的胸口處，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看向李笙，隻見此刻對方已經陷入了某種癲狂中。
算了，梁勇閉上了雙眼，向著地上倒去，這樣也好。
這樣也好。
“楠楠，你別怕，你別怕，爸爸媽媽馬上就來陪你了，爸爸媽媽馬上就來陪你了。”李笙見狀瘋狂地大笑著。
“我沒有錯，我的初衷是好的啊，我怎麼會有錯呢？”
“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一定是哪裏出了我不知道的問題！”
“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沒有錯。”
“都是你們害死了我女兒，都是你們的錯，我不是害死我女兒的兇手，我不是，我不是！”
“不！我的女兒沒有死，我的女兒沒有死！”
“我要再來一次，這一次我絕對不會這樣了，我絕對不會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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