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裡的聲控燈又壞了,昏黃的光暈在頭頂苟延殘喘,像隻瀕死的眼睛。趙老頭攥著塑料袋的手骨節發白,袋子裡是他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臘腸,肥油透過薄薄的塑料滲出來,在昏暗裡泛著膩人的光。
樓下的垃圾桶旁總蹲著幾隻野貓野狗,是隔壁單元老太太喂的,那些畜生夜夜在樓下打架,吵得他整宿睡不著。前幾天他把滅鼠藥拌進剩菜裡扔過去,不知被哪個多事的撿走了,今天他換了個法子——臘腸裡拌了雙倍的藥,他要讓那些畜生死得悄無聲息。
塑料袋被扔進垃圾桶時發出沉悶的聲響,趙老頭盯著垃圾桶看了半晌,轉身往樓上走。三樓的聲控燈亮了,他看見自家門口放著雙粉色的小皮鞋,是孫子趙樂樂的,這小兔崽子又逃課在家。
老伴,你看見我早上晾的臘腸沒?老伴王桂蘭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樂樂說想吃蒸臘腸,我找了半天沒找著。
趙老頭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硬:誰知道你扔哪兒了,我剛從外麵回來。
王桂蘭嘟囔著轉身,沒過十分鐘突然在樓道裡喊:找到了!在樓下垃圾桶旁邊呢,準是你昨天倒垃圾不小心帶下去的。
趙老頭的血瞬間涼了半截,他衝到門口時,正看見王桂蘭舉著那袋臘腸往廚房走,塑料袋上還沾著垃圾桶裡的灰。彆吃!他想喊,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怎麼解釋臘腸裡的藥?
正午的陽光透過紗窗照進廚房,王桂蘭把臘腸切成片,碼在盤子裡上鍋蒸。趙樂樂趴在客廳的地毯上玩手機,腳邊放著把美工刀,是他昨天紮滴滴司機車胎時用的,那司機罵罵咧咧的樣子讓他覺得好笑。
吃飯了。王桂蘭把蒸好的臘腸端上桌,油汪汪的肉片冒著熱氣,散發出奇異的甜香。趙老頭盯著盤子,筷子在半空懸了半天,最終還是夾起一片塞進嘴裡。他想,自己放的藥,心裡有數,少吃點沒事,總不能讓老伴起疑。
臘腸的油脂在舌尖化開時,他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趙樂樂嫌臘腸太肥,沒吃幾口就跑出去玩了。趙老頭的臉漸漸發青,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抓住桌沿想站起來,卻一頭栽在地上,嘴角湧出白沫。王桂蘭嚇得魂飛魄散,抱起電話剛要打120,就看見趙樂樂從外麵跑回來,手裡還攥著塊沒吃完的雪糕。
快,樂樂,搭把手!王桂蘭拽著孫子的胳膊,兩人好不容易把趙老頭抬到沙發上。她抓起錢包往門口衝,跟奶奶去醫院,你爺爺出事了!
電梯在一樓緩緩開啟,王桂蘭推著輪椅上的趙老頭進去,趙樂樂緊跟在後,順手把樓道裡的折疊椅卡在電梯門中間——這是他們常乾的事,怕電梯關太快,每次都用椅子擋門。電梯門緩緩合上,顯示屏上的數字從1跳到2,突然猛地一沉。
王桂蘭的尖叫被金屬扭曲的巨響吞沒,電梯廂體像塊墜崖的石頭,沿著軌道瘋狂下墜。趙樂樂的哭聲在密閉的空間裡回蕩,隨即被更恐怖的撞擊聲碾碎。
三樓的李阿姨聽見巨響,趴在貓眼上往外看,隻見電梯門歪歪扭扭地卡在樓層之間,裡麵漆黑一片,隱約能看見扭曲的金屬和...
一綹花白的頭發。她抖著手撥通120,電話還沒掛,就看見趙老頭的兒子趙強從樓梯間衝下來。
趙強是小區物業經理,這棟樓的電梯三年沒檢修過,他總說還能用。此刻他臉上沒有驚慌,隻有一種近乎猙獰的焦躁,他拽住正要下樓的李阿姨:彆下去!等我處理!
裡麵有人啊!李阿姨想推開他,卻被他死死按住。直到聽見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趙強才鬆開手,可這時電梯裡早已沒了動靜。
醫院的急診室裡,趙老頭躺在病床上抽搐,護士們圍著他忙得團團轉。張醫生怎麼還沒來?護士長對著對講機喊。
他的車胎被紮了,在路上堵著呢!對講機裡傳來焦急的聲音,現在隻有陳醫生能上了。
陳醫生是趙強的妻子,在醫院做行政,根本沒臨床經驗。她握著手術刀的手不停發抖,看著心電監護儀上亂跳的曲線,腦子裡一片空白。切開...
切開氣管...她喃喃自語,卻把手術刀劃向了錯誤的位置。
趙老頭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後徹底不動了。
他...
他死了?陳醫生癱坐在地上,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是交警打來的,你是趙強的家屬嗎?他在xx路口出車禍了,對方是...
你婆婆和兒子,已經...
當場死亡。
陳醫生眼前一黑,等她掙紮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出醫院時,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回家。她開著車在馬路上狂奔,紅燈亮起時也沒停,對麵車道上突然衝過來一輛車,兩車相撞的瞬間,她看見對方駕駛座上是趙強扭曲的臉。
警笛聲、救護車聲、消防車聲在小區裡此起彼伏,李阿姨站在樓道口,看著被抬出來的蓋著白布的擔架,數了數,一共五具。她想起昨天還看見王桂蘭給流浪貓餵食,想起趙樂樂幫她提過菜籃子,想起趙強上個月幫她修過水管,想起陳醫生上次還給她開了降壓藥...
風從樓道裡穿過去,帶著股臘腸的甜香,李阿姨打了個寒顫。垃圾桶旁,那幾隻野貓野狗正低頭啃著什麼,陽光照在它們油亮的皮毛上,反射出詭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