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林小滿時,她正坐在巷口的槐樹下,舌頭伸得老長,像條粉紅色的小蛇。
那是個悶熱的傍晚,蟬鳴把空氣攪得黏糊糊的。我剛搬來老城區,手裡攥著租房合同,汗濕的紙角磨得指尖發疼。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辮子,看見我時眼睛亮了亮,舌頭卻絲毫沒有收回去的意思。
“你是新來的?”她說話時舌尖抵著下巴,聲音含混得像嘴裡含著顆糖,“我叫林小滿。”
我盯著她垂在下巴上的舌頭,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那舌頭比普通孩子的要長些,舌尖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邊緣還沾著幾粒槐米。“我叫陳默。”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你……一直這樣?”
林小滿突然咯咯笑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舌頭跟著上下晃悠。“媽媽說,收回去會變成啞巴。”她歪著頭看我,瞳孔裡映出我僵硬的臉,“你怕嗎?”
我確實怕。不是怕她,是怕那截懸在半空的舌頭。就像怕蛇吐信子,怕剪刀懸在頭頂,怕一切懸而未決的東西。
接下來的日子,我總能在巷子裡看見林小滿。她要麼坐在槐樹下,要麼蹲在牆角,永遠伸著舌頭,像個壞掉的布偶。鄰居們似乎早就習慣了,路過時會摸摸她的頭,遞塊糖,沒人提舌頭的事。
“小滿生下來舌頭就長,”房東張老太送水電費單來時跟我閒聊,“三歲那年發了場高燒,燒退了就不肯把舌頭收回去了。她媽說,夜裡聽見她跟牆說話,說隻要把舌頭伸著,就能聽見死人說話。”
我捏著水電費單的手猛地收緊,紙頁發出細碎的響聲。“死人說話?”
張老太往窗外瞥了一眼,林小滿正好蹲在對門牆根下,舌頭垂在胸前,正專注地盯著牆根的裂縫。“誰知道呢,”張老太歎了口氣,“她爸前年在工地上摔死了,從那以後,這孩子就更不正常了。”
那天晚上,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牆壁,沙沙,沙沙,斷斷續續的。我住在二樓,聲音像是從樓下傳來的。
我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月光把巷子照得發白,林小滿正背對著我,蹲在我家樓下的牆根前。她的辮子垂在背後,一動不動,隻有肩膀在微微聳動。
沙沙,沙沙。
聲音還在繼續。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她正對著牆壁,舌頭伸得老長,幾乎要碰到牆麵。而刮牆的聲音,好像就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
我的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深更半夜蹲在彆人樓下,伸著舌頭刮牆壁?
“小滿?”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她猛地回過頭,舌頭還掛在嘴邊,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陳默哥哥,”她咧開嘴,像是在笑,舌尖卻還抵著下巴,“爸爸說,牆裡麵有東西。”
我心臟狂跳起來,指尖冰涼。“你爸爸?”
“嗯,”林小滿點點頭,舌頭隨著動作上下擺動,“他說牆裡麵有個阿姨,被人釘在裡麵了,舌頭被剪掉了,所以說不出話,隻能用指甲刮牆。”她突然湊近牆壁,側著耳朵聽了聽,然後轉過頭衝我笑,“她讓我幫她把舌頭找回來。”
我猛地關上窗戶,後背死死抵住牆壁,心臟撞得肋骨生疼。牆裡麵有阿姨?舌頭被剪掉了?這些話從一個伸著舌頭的小女孩嘴裡說出來,比任何恐怖片都要驚悚。
接下來的幾天,我總覺得那麵牆不對勁。白天看它是灰撲撲的,跟其他牆壁沒什麼兩樣,但到了晚上,月光照在上麵,總覺得牆麵在微微起伏,像是有東西在裡麵蠕動。
而林小滿,她來得更勤了。有時會蹲在我家樓下,有時會直接跑到我家門口,伸著舌頭,直勾勾地盯著我。“陳默哥哥,”她的聲音黏糊糊的,“牆裡的阿姨說,你家地板下麵有她的舌頭。”
我嚇得把門鎖死,再也不敢跟她說話。但她好像並不在意,隻是每天準時來,蹲在門口,伸著舌頭,盯著我家的地板,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她的舌頭好像比以前更長了,顏色也更紅了,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裂口。
有天我下班回家,看見林小滿的媽媽在巷子裡打她。女人穿著沾滿油汙的圍裙,手裡攥著根雞毛撣子,一下下抽在林小滿身上。“讓你把舌頭收回去!讓你收回去!”女人的聲音尖利,帶著哭腔,“你要嚇死誰啊!”
林小滿沒哭,也沒躲,就那麼站著,舌頭依舊伸在外麵,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媽媽。雞毛撣子抽在她身上,發出悶悶的響聲,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鄰居們圍了過來,勸的,拉的,亂糟糟一片。我站在人群外,看著林小滿胸前那截晃動的舌頭,突然發現,她的舌尖好像沾著點什麼東西。不是槐米,不是灰塵,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
那天晚上,刮牆的聲音又響起來了,而且比之前更響,更急。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牆裡鑽出來。我捂著耳朵縮在床上,渾身發抖,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著。
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照進屋裡。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突然想起林小滿舌尖的血。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腦海:那血是哪來的?
我猛地掀開被子,衝到客廳。客廳的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顏色發暗,縫隙裡積著灰。我蹲下來,湊近地板縫仔細看。
就在靠窗的那塊地板縫裡,我看見了一點暗紅色的痕跡。跟林小滿舌尖上的一模一樣。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血液好像都凝固了。牆裡的阿姨,地板下的舌頭……這些荒唐的話,難道是真的?
我瘋了似的找來撬棍,跪在地上,使勁撬開那塊地板。木板發出刺耳的呻吟,終於被我撬開了。
下麵沒有舌頭。
隻有一堆發黑的棉絮,像是舊棉襖裡掏出來的。但在棉絮中間,我看見了一樣東西——一枚生鏽的鐵釘子,釘頭上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還纏著幾根細細的,像是……毛發?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淒厲的尖叫。是林小滿媽媽的聲音。
我顧不上收拾地板,跌跌撞撞跑下樓。林小滿家的門敞開著,鄰居們圍在門口,一個個臉色慘白。我擠進去,看見林小滿躺在地上,她媽媽抱著她,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林小滿的舌頭不見了。
她的嘴張得大大的,嘴角撕裂了,鮮血順著下巴流下來,染紅了胸前的碎花裙。地上沒有舌頭,隻有一攤刺目的血跡,一直延伸到牆角。
而牆角的裂縫裡,塞著一團暗紅色的東西,像是被人硬塞進去的。
那天下午,警察來了。他們勘察現場,詢問鄰居,忙了整整一下午。最後得出結論,林小滿可能是自己咬掉了舌頭,然後把舌頭塞進了牆縫裡。
“這孩子精神一直不太正常,”警察記錄時說,“可能是出現了幻覺。”
但我知道不是。因為那天早上,我在撬開的地板下,除了棉絮和鐵釘,還發現了一小截布料。那布料的顏色和花紋,跟林小滿身上穿的碎花裙一模一樣。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突然,一陣熟悉的聲音傳來——沙沙,沙沙。
我猛地坐起來,聲音是從牆壁裡傳來的!就在我床頭的那麵牆!
我盯著牆壁,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那麵牆跟林小滿家隻有一牆之隔。
沙沙,沙沙沙。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突然,聲音停了。
幾秒鐘後,一個黏糊糊的聲音在牆裡響起,像是有人含著水說話:“謝謝你……幫我找到了舌頭……”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個女人的聲音,又像是個孩子的聲音。
然後,牆麵上慢慢凸起來一塊,形狀像個舌頭。接著,第二塊,第三塊……整麵牆開始蠕動,無數個舌頭形狀的凸起在牆麵上起伏,像是無數條蛇在麵板下遊動。
我看見靠近牆角的地方,一塊凸起慢慢裂開,露出裡麵暗紅色的肉。而在那裂縫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眨動。
是眼睛。
無數隻眼睛在牆麵上睜開,密密麻麻的,都在盯著我。
我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出臥室,衝出家門,沿著巷子拚命跑。身後,沙沙的聲音越來越響,好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牆壁追過來。
我跑了很久,直到再也跑不動,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回頭望去,老城區的方向一片漆黑,隻有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扭曲著,像個伸著長舌頭的怪物。
後來我再也沒回過那個巷子。聽說林小滿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每天還是伸著舌頭,隻是那截舌頭是假的,用矽膠做的。她媽媽沒過多久就搬走了,房子空了下來。
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我。有時在深夜,我會聽見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刮牆壁。有時對著鏡子,會看見自己的舌頭好像變長了一點。
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林小滿站在我床邊,伸著長長的舌頭,舌尖幾乎要碰到我的臉。“陳默哥哥,”她咯咯笑著,聲音黏糊糊的,“牆裡的阿姨說,她還需要一個舌頭。”
我猛地驚醒,衝到鏡子前。鏡子裡的我臉色慘白,眼睛布滿血絲。我張開嘴,看著自己的舌頭。
它好像真的變長了。而且,舌尖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突然,我聽見一陣熟悉的聲音。
沙沙,沙沙。
聲音是從鏡子後麵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