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寒衣節。老城區的巷弄裡飄著燒紙的餘味,混合著濕冷的霧氣,把暮色染得愈發陰沉。周明踩著下班的鈴聲衝出寫字樓,口袋裡的手機震個不停,是母親發來的語音,語氣急得發顫:“阿明,今天寒衣節,千萬彆走夜路!尤其是彆抄後巷近道,記得給你爸燒件寒衣……”
周明不耐煩地按掉語音。他剛跳槽到新公司,今晚要趕一份緊急方案,住的出租屋離公司不遠,抄後巷走隻要十分鐘,繞大路卻要四十分鐘。“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些封建迷信。”他嘀咕著,裹緊外套,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後巷。
後巷狹窄幽深,兩側是斑駁的老牆,牆頭爬滿枯萎的爬山虎,像無數乾枯的手指抓著牆麵。路燈年久失修,忽明忽暗,光線昏黃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巷子裡靜得出奇,隻有他的腳步聲“嗒嗒”作響,在空曠的巷子裡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走了沒幾步,周明就感覺到不對勁。巷子裡的溫度似乎驟然降了好幾度,冷得他牙齒打顫,外套像是失去了保暖作用,寒氣順著領口、袖口往裡鑽,凍得他骨頭縫都疼。他下意識加快腳步,卻發現腳下的路麵變得黏膩起來,像是踩在了濕滑的青苔上。
“奇怪,今天沒下雨啊。”周明低頭一看,頓時渾身一僵——路麵上根本沒有青苔,而是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紙灰,那些紙灰像是有生命般,順著他的鞋底往上爬,沾在他的褲腿上,涼得刺骨。
他趕緊停下腳步,彎腰去拍褲腿上的紙灰,卻發現那些紙灰一碰到他的手,就瞬間化成了黑色的粉末,散發出一股腐朽的腥氣。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拖著什麼東西走路。
周明猛地抬頭,隻見巷口的霧氣裡,慢慢走來一個人影。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身形佝僂,手裡拖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布袋底部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滴在地上,與那些紙灰混合在一起,散發出更加刺鼻的氣味。
“誰?”周明喝了一聲,心裡有些發慌。
那人沒有回答,隻是低著頭,一步步朝他走來。路燈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周明看清了——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眼睛空洞洞的,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白色,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你……你想乾什麼?”周明往後退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卻發現手機螢幕漆黑一片,無論怎麼按都打不開。
那人依舊沒有說話,拖著布袋繼續往前走,布袋摩擦地麵的“沙沙”聲越來越響,像是在催促著什麼。周明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他轉身就跑,沿著後巷拚命往前衝。
可無論他跑得多快,身後的腳步聲和布袋摩擦聲始終緊跟其後,不遠不近,像是附骨之疽。他不敢回頭,隻能一個勁地往前跑,巷子裡的路燈閃爍得越來越厲害,光線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要從地麵上爬起來一樣。
跑了大概五分鐘,周明看到了巷尾的出口,心裡一陣狂喜。可就在他快要衝出巷尾的時候,突然撞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像是撞到了一個人。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抬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巷尾的出口處,站著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梳著兩個羊角辮,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刺眼。她的手裡拿著一件小小的、粉色的寒衣,寒衣上繡著一朵白色的雛菊,邊緣處沾著些黑色的紙灰。
“叔叔,你看到我的媽媽了嗎?”小女孩的聲音甜甜糯糯的,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媽媽說,今天寒衣節,要給我燒一件暖和的寒衣,可我等了好久,媽媽都沒來。”
周明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繞開小女孩衝出巷尾,可小女孩卻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輕輕往旁邊一挪,擋住了他的去路。“叔叔,你幫我找找媽媽好不好?”小女孩抬起頭,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沒有流下來,隻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媽媽說,隻要穿上新寒衣,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可我穿了,還是找不到。”
她慢慢舉起那件粉色的寒衣,遞到周明麵前:“叔叔,你摸摸,這件衣服暖和嗎?我覺得好冷,好冷啊。”
周明下意識地後退,卻感覺到身後傳來一股巨大的推力,把他往前推了一步。他回頭一看,那個穿著藍色工裝的怪人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嘴角的笑容越來越詭異。
“不……不要過來!”周明渾身發抖,雙手抱頭蹲在地上,幾乎要崩潰了。
“叔叔,你為什麼不幫我?”小女孩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帶著一絲怨懟,“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寒衣穿,你就不願意幫我?”
她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原本蒼白的麵板變得更加透明,衣服上的雛菊像是活了過來,慢慢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那個穿著藍色工裝的怪人也慢慢逼近,手裡的布袋被拉開了一條縫,裡麵露出了一堆五顏六色的寒衣,那些寒衣像是有生命般,在布袋裡蠕動著,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周明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慢慢模糊,身體越來越冷,像是要被凍僵了一樣。他想起了母親的叮囑,想起了寒衣節的禁忌,心裡充滿了悔恨。如果他當初沒有抄近道,如果他聽了母親的話,是不是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阿明!阿明你在哪裡?”
是母親!周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儘全身力氣喊道:“媽!我在這裡!救我!”
母親的身影很快出現在巷口,她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光束在巷子裡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周明身上。“阿明!”母親驚呼一聲,趕緊跑過來,把他扶起來,“你怎麼這麼不聽話!讓你彆走夜路,你偏要走!”
周明靠在母親懷裡,渾身發抖,指著小女孩和那個怪人,哭著說:“媽,有……有怪物!”
母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卻什麼都沒有看到,隻有空蕩蕩的巷尾,和地上那些灰白色的紙灰。“阿明,你是不是眼花了?這裡什麼都沒有啊。”母親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怎麼這麼冰?是不是著涼了?”
周明愣住了,他再次看向巷尾,小女孩和那個怪人真的不見了,隻有地上的紙灰還在,散發著淡淡的腥氣。難道剛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覺?
母親扶著他走出後巷,一路上不停地唸叨著:“寒衣節走夜路,最容易撞邪了。你爸當年就是因為寒衣節走夜路,纔出了意外……”
周明的心裡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在寒衣節那天加班,為了趕回家給去世的奶奶燒寒衣,抄後巷近道,結果第二天就被人發現倒在巷尾,已經沒了氣息,身上還沾著不少紙灰。當時醫生說是突發心臟病,可母親一直說,是父親撞了邪。
“媽,爸當年……是不是也遇到了什麼?”周明顫抖著問。
母親歎了口氣,眼眶紅了:“你爸去世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巷子裡有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還有個拖著布袋的怪人,說他們要搶他手裡的寒衣。我讓他趕緊跑,可電話突然就斷了……”
周明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父親遇到的,竟然和他遇到的一模一樣!
回到家,母親趕緊燒了一壺熱水,讓他喝下去,又拿出一件父親生前穿的厚外套給他披上。“彆怕,在家就安全了。”母親一邊給他擦臉,一邊說,“今晚我陪你,等天亮了,我們就去給你爸燒件寒衣,再去廟裡拜拜,求個平安符。”
周明點點頭,心裡卻依舊充滿了恐懼。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窗外盯著他。他不敢閉眼,生怕一閉眼,就會再次看到那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和那個拖著布袋的怪人。
不知過了多久,周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條後巷,小女孩和怪人站在他麵前,小女孩手裡的寒衣變成了黑色,上麵繡著的雛菊也變成了暗紅色,像是用鮮血染成的。
“叔叔,你爸爸的寒衣,被我們收下了。”小女孩的聲音冰冷刺骨,“他不願意把寒衣給我們,所以我們隻能把他留下,讓他永遠陪著我們。”
怪人也慢慢走上前,拉開了手裡的布袋,裡麵裝滿了各種各樣的寒衣,其中一件,正是父親當年準備燒給奶奶的那件深藍色的棉襖。“我們好冷,我們需要寒衣。”怪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誰讓你們走夜路的?走夜路的人,都要把寒衣留給我們。”
他們慢慢朝周明逼近,小女孩伸出冰冷的小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周明嚇得大喊一聲,猛地從夢裡驚醒,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衣服。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母親坐在他身邊,眼睛紅紅的,顯然一夜沒睡。“阿明,你醒了?”母親摸了摸他的額頭,“燒退了,沒事了。”
周明看著母親,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媽,對不起,我不該不聽你的話,不該走夜路。”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母親抱住他,“以後再也彆犯傻了,寒衣節的禁忌,不能不信啊。”
吃完早飯,母親帶著周明去了城郊的墓地,給父親燒了一件厚厚的寒衣,還有不少黃紙。母親一邊燒,一邊唸叨著:“他爸,今天寒衣節,給你送寒衣來了,你在那邊好好的,彆惦記我們。也請那些無主的孤魂野鬼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家阿明……”
燒完紙,母親又帶著周明去了附近的一座古廟,求了兩張平安符,一張貼在家裡,一張讓周明隨身帶著。老和尚看著周明,歎了口氣說:“年輕人,寒衣節,是亡靈祭祖、孤魂求衣的日子。夜路陰氣重,那些沒有親人燒寒衣的孤魂野鬼,會在夜路上徘徊,尋找替身,搶奪寒衣。你昨夜能平安回來,全靠你父親的魂魄護著你啊。”
周明愣住了,原來昨晚不是父親的幻覺,而是真的有孤魂野鬼。而他能活下來,是因為父親一直在保護他。
從廟裡回來,周明再也不敢輕視那些民俗禁忌了。他辭掉了新公司的工作,找了一家離家近的公司,每天準時下班,再也不抄後巷近道,更不敢在寒衣節走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