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從午夜開始下的。豆大的雨點砸在老舊居民樓的玻璃窗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外麵瘋狂叩門。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剛要昏昏入睡,一道慘白的閃電突然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我瞥見窗外有個模糊的影子。
起初我以為是眼花了。這棟樓的七樓沒裝防盜網,窗外隻有幾根生鏽的晾衣繩,平時連隻鳥都很少停。可那影子實在太清晰了,像是一張被拉長的人臉,五官扭曲在一起,正死死地貼在玻璃上。
“啪嗒。”
雨點順著玻璃蜿蜒流下,那影子卻沒有消失。我猛地坐起身,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連呼吸都忘了。黑暗重新籠罩房間時,我摸到床頭的手機,哆哆嗦嗦地按亮螢幕——淩晨一點十七分。
雷聲在遠處滾動,像是巨獸的低吼。我盯著漆黑的窗戶,手心全是冷汗。也許隻是樹影?我這樣安慰自己,可樓下那棵老槐樹明明隻到五樓。
又是一道閃電。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確實是一張臉。眼眶深陷,嘴唇紫黑,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它就那樣懸浮在窗外,距離玻璃不到半米,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頭上,隨著風雨輕輕晃動。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兩個黑洞洞的窟窿裡沒有眼珠,卻像是能穿透玻璃,直直地釘在我身上。
“啊!”我失聲尖叫,猛地縮排被子裡,渾身抖得像篩糠。手機從手裡滑落,螢幕在地板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雷聲炸響在頭頂,震得窗戶嗡嗡作響。我死死捂住耳朵,可那笑聲卻像是鑽進了腦子裡——不是尖銳的笑,而是低沉的、黏糊糊的笑,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敢從被子裡探出頭。窗外一片漆黑,隻有雨點敲打的聲音。也許真的是幻覺?最近加班太多,神經太緊張了。我嚥了口唾沫,掙紮著爬起來想去關燈,腳卻踢到了什麼東西。
是手機。我彎腰去撿,無意間抬頭看向窗戶。
那張臉還在。
它離玻璃更近了,鼻尖幾乎要貼上來,紫黑色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我嚇得連滾帶爬地後退,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閃電再次亮起時,我看見它的臉正在慢慢變形,臉頰像融化的蠟一樣往下淌,露出裡麵暗紅色的肌肉。
“咚,咚,咚。”
有人在敲窗戶。不,不是敲,是用指甲刮,發出刺耳的“滋滋”聲,像是在切割玻璃。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眼睜睜看著玻璃上出現一道道白色的劃痕。
它想進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整棟樓突然停電了。應急燈沒亮,大概早就壞了。黑暗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隻有窗外偶爾閃過的電光,能讓我勉強看清房間裡的東西。
“嘻嘻。”
那笑聲就在耳邊,帶著一股冰冷的濕氣。我猛地轉頭,什麼都沒有。可當我轉回頭,卻在對麵的衣櫃鏡子裡,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它在房間裡。
我幾乎要崩潰了,抓起桌上的台燈就朝鏡子砸過去。“哐當”一聲,鏡子碎了一地,可那影子卻消失了。緊接著,窗戶那邊傳來“哢嚓”一聲脆響。
玻璃裂了。
一道閃電照亮了那個蜘蛛網般的裂痕,而裂痕的中心,正是那張臉的額頭。它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黑洞洞的窟窿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奶說過的話。她說雷雨夜不能開窗戶,不能看天空,因為那時候陰陽兩界的界限最薄弱,有些東西會順著雨水下來,附在人的影子裡。
“你……你是誰?”我終於鼓起勇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有回答。隻有風聲和雨聲,還有那若有若無的笑聲。
我摸索著找到牆角的工具箱,翻出一把錘子緊緊握在手裡。手心的汗讓錘子變得很滑,我卻不敢鬆手。閃電越來越頻繁,每一次亮起,我都能看到那張臉在變化——有時候是老人,有時候是小孩,有時候甚至會變成我認識的人。
那是上週在樓下猝死的張大爺。他的臉浮腫著,嘴唇烏青,和那天被抬上救護車時一模一樣。
“救……救命……”我終於忍不住哭喊出來,可聲音被雷聲吞沒了。樓道裡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這棟樓裡住的大多是老人,這個點早就睡熟了,就算沒睡,誰會在這麼大的雨夜裡出來管彆人的閒事呢?
玻璃上的裂痕越來越大,“哢嚓”一聲,一小塊玻璃掉了下來,落在窗台上。冷風夾雜著雨點灌進來,吹得我渾身發冷。
那張臉的眼睛對準了那個缺口,黑洞洞的窟窿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我舉起錘子,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咚咚咚,咚咚咚。”
腳步聲很慢,很沉重,像是穿著濕透的鞋子,每一步都帶著水漬。它停在了我家門口,然後,是敲門聲。
“誰?”我顫聲問,握緊了錘子。
“是我,隔壁的王阿姨。”門外傳來一個沙啞的女聲,“你沒事吧?剛才聽到你這邊有動靜。”
我鬆了口氣,幾乎要哭出來。“王阿姨!我沒事,就是……就是玻璃碎了。”
“我給你送把傘過來,你先擋一下。”王阿姨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可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用了,謝謝您,我自己……”
“開門。”
她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尖銳而冰冷,像是用指甲刮過鐵皮。我嚇得一哆嗦,錘子差點掉在地上。
“嘻嘻。”
門外傳來了和窗外一樣的笑聲。
我死死抵住門,手忙腳亂地扣上防盜鏈。敲門聲越來越響,門板在劇烈晃動,像是隨時都會被撞開。我透過貓眼往外看,外麵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讓我進去……”王阿姨的聲音帶著哭腔,“外麵好冷……”
“你不是王阿姨!”我對著門大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是誰?你想乾什麼?”
敲門聲停了。外麵靜得可怕,隻有雨聲和風聲。我屏住呼吸,緊緊盯著貓眼,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突然,一隻眼睛出現在貓眼裡。
那是一隻渾濁的眼睛,眼白上布滿血絲,正死死地盯著我。我嚇得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桌子。緊接著,貓眼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傳來“滋滋”的刮擦聲。
它在用指甲刮貓眼。
我突然想起這扇門的貓眼早就鬆動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我抓起錘子就朝貓眼砸過去,一下,兩下,直到把貓眼砸爛,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
“啊!”
門外傳來一聲尖叫,像是被砸中了。緊接著,腳步聲噔噔噔地跑遠了。
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乾了。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點,雷聲也移到了遠處。
也許結束了?
我扶著牆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上的裂痕還在,那張臉卻不見了。我鬆了口氣,剛要轉身去拿東西堵窗戶,卻看到窗外的天空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一個,是很多個。
無數張臉懸浮在雨幕中,層層疊疊,擠在一起。它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嘶吼,全都朝著我家的方向看來。閃電亮起時,我甚至能看到它們臉上的皺紋和傷痕,看到它們腐爛的麵板和暴露的骨頭。
它們不是貼在窗戶上,也不是在房間裡,而是在天上。
就像是這片雷雨雲本身,變成了一張巨大的臉,而這些,都是它的眼睛和嘴巴。
我突然明白了。奶奶說的是對的,它們順著雨水下來了,附在了這片雲上。而我,不知為什麼,成了它們的目標。
“嘻嘻。”
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天花板上,地板下,牆縫裡,
everywhere。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牆上慢慢變形,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瘦,最後,變成了一張臉。
和窗外那些臉一樣的臉。
它對著我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尖牙。我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變得越來越冷,像是被泡在冰水裡。
最後一道閃電亮起時,我看到牆上的影子伸出手,穿過我的胸膛,抓住了我的心臟。
然後,一切都黑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清潔工發現七樓的住戶死在了家裡,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什麼開心的事。警察來調查了半天,沒發現任何闖入的痕跡,隻在窗戶玻璃上,找到了一些奇怪的劃痕。
像是一張臉。
而那天晚上,住在附近的很多人都說,他們看到雷雨雲裡,有無數張臉在晃動。但沒人相信他們的話,隻當是打雷打壞了眼睛。
隻有我知道,那不是幻覺。
因為現在,每當雷雨夜,我都會站在窗邊,和它們一起,看著樓裡的住戶。看著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聽著他們的尖叫,然後,慢慢走進他們的影子裡。
嘻嘻。